周平接到叶梵电话的时候,正在便利店值夜班。
西津这地方,太老了。老得像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压在箱底多年的县志。
人口也老,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往更繁华的城市,留下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守着同样衰老的街巷和旧时光。
一过晚上八点,街上便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昏昏欲睡,只有几家零星还亮着招牌的小店,透出些许寥落的生气。
这家便利店夜班通常只有周平。
此刻,他正站在略显空荡的货架前,一丝不苟地核对商品日期,将快到期的泡面、饼干移到前排促销区。
他穿着便利店统一的制服,帽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即使如此,露出的下颌线条和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清亮的眼睛,依然能看出这是个清秀的年轻人。
一米九的身高让他即使在货架间也显得有些局促,动作却异常轻柔准确,生怕碰倒什么。
店里唯一的声响,是老旧空调发出的低沉嗡鸣,和偶尔门外驶过的夜车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搁在收银台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叶叔”。
周平放下手里的一包薯片,走到收银台后,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才轻轻滑开接听。
他微微侧过身,背对着空旷的店面,仿佛这样能减少一些“接电话”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无谓的注意力。
“……喂,叶叔。”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有些压低,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礼貌,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和叶梵通话总是这样,对方是守夜人的总司令,是人类天花板,是长辈,也是极少数的、知道他全部底细并给予他最大宽容和帮助的人之一。
周平尊敬他,感激他,但也本能地对任何需要“交流”的场景感到负担。
“周平啊,还没下班?”叶梵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长者特有的关切,背景音很安静。
“嗯,夜班到早上五点。”周平乖乖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收银台边缘一块褪色的贴纸。
“辛苦了。西津那边晚上凉,注意添衣服。”叶梵惯例地寒暄两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周平的心跳悄然加快,“过些时候,等我把手头一些急事处理完,会带一个人……去西津见见你。”
带一个人……来西津?见他?
周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颊瞬间开始隐隐发烫。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被叶叔领着,站在这间小小的、深夜无人的便利店门口,或者更糟,去他三舅的土菜馆……然后叶叔会介绍说:“这是周平。”
然后对方会看过来,可能会问好,可能会好奇地打量……而他,他必须回应,必须说话,必须忍受那种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光是想想,社恐的本能就已经让他头皮发麻,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叶叔,我……”他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为难,指尖抠贴纸的动作加快。
他想说“我可能不太方便”,或者“能不能不见”,甚至“我很忙”。但话堵在喉咙口,就是说不出来。
他知道叶叔亲自打来电话说这件事,一定有其深意,他这样直接拒绝,很不好,很没礼貌。
听筒那边,叶梵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叶梵没有给他继续纠结的机会,而是用一种更缓、更沉,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语气继续道:
“是个小姑娘……今年十七岁。很懂事,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平时也很安静,几乎没什么朋友。”
叶梵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她的情况……很特殊。我想着,带她出来走走,见见……不同的人,或许会好一些。”
见人。见他。还是个小姑娘。叶叔说她很安静,没什么朋友,情况特殊……听起来,她好像很孤独。
周平心里那点因为社恐而升起的强烈抗拒和尴尬,像是被这几句话轻轻戳了一下,泄掉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酸涩和……感同身受的触动。
孤独。安静。没有朋友。这些词,他太熟悉了。他自己的人生,大部分时间也是这样度过的。
在西津的老街,在便利店的夜班,在三舅土菜馆的厨房,在二楼堆满武侠小说的小房间里。
他习惯了独处,甚至享受独处,但有时,心底某个角落也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现在,叶叔说有一个同样安静孤独的女孩,要带给他见。
是为了让她“见见不同的人”,为了她“或许会好一些”。
他好像……拒绝不了。
即使一想到要和陌生女孩面对面说话,可能还要一起吃饭,他就觉得脸颊烧得更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心底深处那点共鸣,以及叶叔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关切,让他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正当他内心天人交战,脸红得快要冒烟,组织着该如何既不显得太抗拒又能稍微表达一下自己窘迫的时候,叶梵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语气更加郑重,直接抛出了一个让周平所有纠结瞬间凝固、心神剧震的信息:
“周平,你先听我说完。”叶梵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烙印在他耳中,“她……是你老师的女儿。”
老师……
周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羞怯躲闪的清亮眼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骤然定住,所有纷乱的思绪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指尖抠着的贴纸,无声地脱落了一小角。
“王尚的……女儿。”叶梵补充道,声音低沉,“她叫王默,你可以叫她……默默。”
老师……的女儿?
周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王尚,是他的老师,也是他心底深处最敬重、最感激的存在。
几年前的东海那次,他见到的了老师的儿子那个代号「王面」、特殊小队队长的王免。
他记得那个少年眼中的沉重和决绝,也记得自己因为极度的社恐和不知如何面对“老师儿子”的复杂心绪,在战斗结束后几乎落荒而逃,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一直以为,老师只有王免一个孩子。原来……还有一个小女儿吗?
王默……默默……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轻轻滚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却深远的涟漪。
所以,叶叔说的“情况特殊”,不仅仅是指性格安静、没有朋友?
她是老师的女儿,那么她……是否也像踏入了那个与“神秘”和“守护”相关的、充满危险与伤痕的世界?还是说……她身上发生了别的什么?
周平几乎立刻就能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本该被父亲如珠如宝捧在手心、被哥哥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小姑娘,因为父亲的离去、哥哥的常年缺席,而不得不早早学会懂事,学会安静,学会独自面对生活的空白和……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沉重?
她该是在阳光下肆意欢笑,在父母兄长宠爱中无忧无虑的年纪,而不是像叶叔描述的那样,“懂事得让人心疼”,“安静得几乎没有朋友”。
一种混合着心疼、怜惜、以及某种不自觉升腾起的保护欲和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周平的心脏。
周平沉默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便利店惨白的灯光打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
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用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对着话筒低声说:
“……好,叶叔。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具体时间,没有问要做什么,只是应下了这件事。因为这是老师的女儿。因为叶叔说她需要见见人。因为……他自己心里那份悄然生根的责任感。
“她在几个月后,会去参加新兵集训营。”叶梵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斟酌,“这次带她去西津,也是想让她在正式踏入那里之前,先……放松一下,见见你。
你……不用有压力,就像平常一样,带她走走看看,吃顿三舅做的饭就好。西津虽老,但也清净。”
“嗯。”周平应着,脑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起来——带她走走?西津有什么地方适合女孩子走走?老街太破,没什么好看的。
吃饭,三舅的土菜馆手艺是好的,但环境就是普通小馆子,会不会太简陋了?她会不会不喜欢?
啊,还要说话……要说什么?问好吗?问她想吃什么?问……问什么才不会冷场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打扰?
刚刚压下去的社恐焦虑,又伴随着具体的“任务”想象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周平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烧了,这次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