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即为新生,我将于灰烬中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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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生日,是三月十五日,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夜。
高一刚开学不久,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时,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王默收拾好书包,和同桌轻声互道了再见,便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教学楼。初春的晚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校服裙摆。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空旷的校园小径上孤单地移动着。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昨晚王免发来的信息和生日红包转账记录。信息很简单,只有短短几句:
“默默,生日快乐。抱歉,今年又不能陪你。红包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转账金额不小。
算起来,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见到哥哥本人了。期间只有零星的电话,信号时好时坏,通话时间也短,内容多是报平安和简单的问候。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总是带着一成不变的温柔,却也藏不住那份日渐深沉的疲惫和……某种被时间打磨出的、更具金属质感的冷硬。
想他吗?自然是想的。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是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安全感来源。
但思念的情绪,早已不再像最初几年那样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无所适从的空洞,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牵挂。
她习惯了在清晨看一眼他空着的房间,习惯了在吃到他喜欢的菜式时想起他,习惯了在手腕上那点银灰色星河的陪伴下,度过一个又一个独自醒来的早晨和独自入睡的夜晚。
她的世界依旧小,却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拓宽。
课业、画画、阅读越来越深奥的神话典籍、与祝融老师在梦境中的“授课”与“闲聊”、还有云澈……构成了她平淡而充实的日常。
想到云澈,王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只布偶猫如今已经彻底长成,体态优雅,毛发蓬松如云,湛蓝的眼睛里灵性十足,甚至偶尔会流露出近乎“思考”般的沉静神色。
祂对王默的依恋与守护有增无减,聪明得简直不像一只猫。祝融老师曾明确告诉她,她的猜测没错——那只《山海经》记载中“养之可以已忧”的异兽腓腓,确有其事,而且它前世的名字,就叫“云澈”。
所以叶梵当年送来这只猫,或许并非纯粹的巧合,而是某种冥冥中的指引,或者……是“云澈”神魂碎片的本能选择。老师说起这事时,语气毫不意外,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云澈啊云澈……”王默轻声自语,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小猫这会儿应该已经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等她了吧?或许还叼着她给它买的那个羽毛玩具。
去公交站的路,需要穿过一片不大的社区公园,旁边是一条人工挖掘的景观河。
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刚抽芽的柳条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主路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路灯间隔有些远,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彼此分离的光晕,交界处是深邃的暗影。
就在她即将走出公园,拐上通往小区的主路时,脚步微微顿住了。
河边,靠近一处延伸向水面的木质观景台下方,路灯昏暗的光晕边缘,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几个……“人影”。
不,那绝不该被称为“人”。
它们的形体大致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动作僵硬歪斜,皮肤是一种泡胀了的、死鱼肚般的惨白,上面布满皱褶和水渍。一共有七个。
它们围蹲在河边,不是在洗涤衣物,而是……在搓揉、拍打、展开一些柔软而湿漉漉的、边缘不规则的“皮囊”。
借着浑浊的水光和惨淡的路灯,王默看清了——那是人皮。苍白,薄透,有些还连着湿漉漉的头发,随着它们僵硬的动作,在水波中微微浮动。
王默的心脏骤然一紧,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她认出了这些东西——并非来自大夏的传说,而是源自欧洲乡野,尤其是英格兰某些阴湿沼泽或古老河道附近的怪谈:洗衣鬼。
它们并非真正的鬼魂,而是一种被怨念或特定环境催生出的、模仿人类洗衣妇行为的神秘生物,通常出没于水边,洗涤的往往是亡者的衣物,或者……是亡者本身的一部分。
眼前这些,显然已经不是洗涤衣物那么简单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冷静地评估着。能量波动……四只“池”境,三只“川”境。对她目前“盏”境巅峰的实力而言,是压倒性的数量与境界差距。
祝融老师反复强调过,有关“万灵神女”的神格与气息,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得已,绝不能在外界暴露。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尚未完全成长的她,似乎也牵扯到某些更深层的、关于大夏神明现状的隐秘。
在任何人——包括守夜人乃至其他代理人面前,她公开的身份只能是、也必须是“火神祝融的代理人”。
此刻,她暴露的气息与境界,确实只是“盏”境巅峰。一个刚刚踏入“神秘”领域门槛不久的新手代理人。
不能硬拼。最好悄无声息地离开。
王默放缓呼吸,身体尽量贴着公园的绿化带阴影,试图从另一边绕开。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但洗衣鬼的感知异常敏锐,尤其是对“鲜活”生命气息的渴望。
一只正在搓揉人皮手臂的“川”境洗衣鬼,猛地停下了动作,那颗仿佛被水浸泡到浮肿变形的头颅,以极其缓慢而诡异的角度,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空洞的眼眶对准了王默藏身的方向。
随即,其他六只也齐刷刷地停下了“工作”,僵硬地站起身,湿漉漉的、滴着不明液体的身体转向这边。
它们似乎“嗅”到了王默身上远超常人的、纯净而充满生机的气息——万灵神女血脉即便被极力掩盖,对这等邪祟而言,依旧是黑暗中最醒目的灯塔。
更别提她此刻青春正盛、容貌清丽,在那群以人皮为“布料”的怪物眼中,恐怕是前所未见的、最上等的“衣料”原料。
“嗬……嗬……”低哑的、仿佛从浸满水的喉咙里挤出的嘶鸣响起。
七只洗衣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迈着或蹒跚或迅捷的步伐,从不同方向,朝王默所在的绿化带包围过来。
跑不掉了。
王默背靠着冰冷的冬青树丛,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那些逼近的、湿冷扭曲的身影。心头最初的惊悸迅速被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取代。
跑,速度上或许能暂时拉开距离,但在这空旷的公园和临近的河道边,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动静太大可能波及无辜路人。
唯有战。
用祝融老师赋予的神墟——「炎御九霄」,泯灭焚邪,对这类阴湿邪祟有着天然的克制。
但盏境对三川四池……除非奇迹发生,或者她自己突然丧失理智去硬碰硬,否则绝无胜算。
她没有犹豫,闭上眼,意念沉入心湖深处,触碰那颗温暖潜伏的金红色火种,声音低而清晰,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恳请:
“…老师,帮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
“吾在。”
一道沉凝、威严、带着仿佛自洪荒初开便存在的煌煌神威的声音,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她灵魂中共鸣响起。
王默感觉到,体内那盏境巅峰的桎梏瞬间被一股浩瀚无匹、却又异常温和的力量冲破、填满、拔升!
池境、川境、海境、无量境……层层界限如同薄纸般被轻易跨越!
最终,她的气息稳固在了一个她目前只能仰望、却暂时被“借用”的层次——“克莱因”境!
同时,她的双眸深处,一点金红色的火焰凭空燃起,迅速蔓延,将原本漆黑的瞳孔彻底渲染成熔金般的璀璨颜色,眼神中属于少女的温润被一种源自古老火神的、炽烈而漠然的威严短暂取代。
力量。纯粹、磅礴、仿佛执掌天地间一切火焰生灭本源的力量,充盈了她四肢百骸的每一寸。
那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力量,是祝融老师隔着无尽时空与规则,以火种为桥梁,暂时“灌注”给她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