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剜去骨肉,却还拼命往上爬,我的躯体已经死去,灵魂还不允许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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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王免回来过一次。
时间很短,短得像北方冬日午后,从厚重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缕稀薄阳光,刚触及指尖的温暖,还未真切感受,便已悄然溜走。
是叶梵送他回来的。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
王默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王免。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肩膀更宽阔,面容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人的圆润,线条清晰而冷峻,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在看到她的瞬间,那双沉静如深湖的眼睛,立刻漾开熟悉的、融融的暖意。
“默默。”他唤她,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如初。
“哥哥。”王默站在门内,仰头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眸子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叶梵站在王免身后半步,对她笑了笑,眼神里有种王默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沉重的托付。
他没进屋,只是拍了拍王免的肩:“好好陪默默,假期有限。”然后又对王默温和地说:“你哥哥很努力,考上了很好的军校,以后……会更有出息。”
王默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叶叔叔。”
门关上,隔绝了楼道里的冷空气和叶梵远去的脚步声。
那次的团聚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王免大部分时间都在接打电话,处理一些听起来很紧急、但内容模糊不清的“事务”。
他陪王默吃了饭,检查了她的作业和画作,问了问学校和云澈的情况,语气一如往常的细致耐心。
但王默能感觉到,哥哥的注意力似乎总有一部分被无形的东西牵扯着,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或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的隐秘提示。
临走前那个清晨,王免坐在王默床边,像小时候一样,小心地将她有些松散的长发重新梳理整齐。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绒布袋里,取出了一条手链。
手链的链子很细,是某种罕见的银灰色金属,冰凉而坚韧。坠子是一颗浑圆的、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珠子本身并非透明,内里却仿佛封存着一小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云,银灰色的光晕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仔细看,甚至能察觉到其中星辰生灭、时间流淌的深邃意象。
它并不耀眼,却自带一种亘古、静谧而神秘的气息。
“戴着它,默默。”王免拉起她的手腕,将手链轻轻扣上。珠子贴着她纤细腕骨的皮肤,传来一阵奇异的温凉感,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安定心神的作用。
“这是哥哥在……军校里,用表现换来的一个小奖励。据说能安神,保平安。”他笑了笑,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颗珠子,“想哥哥的时候,或者晚上睡不安稳的时候,就看看它。”
王默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流转的银灰。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抚摸着珠子光滑的表面,点了点头:“嗯,我会一直戴着的。”
王免注视着她垂眸的侧脸,目光在她日益长开、越发清丽出尘的眉眼间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疼痛的珍视与决绝。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默默长大了。”
然后,他便走了。像一阵匆匆掠过的风,留下满室骤然加深的寂静,和手腕上那点恒定流转的微光。
自那以后,王默进入“梦境”的频率似乎增多了一些。
并非刻意,往往是夜深人静,她沉入睡眠后,意识便自然飘向那片由祝融神力构筑的、火焰与星辰交织的奇异空间。
祝融老师还是老样子。有时会正儿八经地考校她对神墟力量的初步感应与控制,讲解一些关于力量本质、心境锤炼的古老道理;
有时则彻底抛开“老师”架子,缠着她问东问西,对人类现代社会的各种新奇事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尤其对“零食”念念不忘。
有一次,王默带了一包新出的、包装可爱的水果味软糖进去。
祝融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对着梦境中虚幻的光线看了看,然后丢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熔金色的眼睛享受得眯起,两条赤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龙涎都快滴下来了。
就是在那次,祝融瞥见了她手腕上那抹流转的银灰。
他叼着糖棍,眉梢稍稍一挑,目光在那珠子上停留了几秒,仿佛穿透了表象,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啧,”他含糊地叹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了然,“这小子……是真的费心了。”
王默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珠子。她看着祝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埋藏心底的疑惑:
“哥哥身上……似乎也有着淡淡的神威……老师,哥哥他……是不是也是……”
“代理人?”祝融替她说完,点了点头,将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含着,“嗯,那小子身上有西方神祇的气息,跟时间和秩序那一类规则挂钩的。虽然隔着那珠子掩饰,吾一时也辨不清具体是哪一位,但位格不低,而且契约很深。”
他顿了顿,金色的眸子看向王默,语气稍微严肃了些,“跟你不一样,小万灵。我们大夏神选代理人,更像是传承和认可。但那些外神……它们的契约方式、索取代价的花样可就多了。那小子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带着点戏谑和调侃,但话里的意思却让王默心头微微一紧。
“不是谁都是烛九阴那老阴比,”祝融回想起某个掌控时间本源的东方祖巫,撇了撇嘴,“开眼为昼、闭眼为夜,因为他本身就是部分时间法则的缔造者,存在于时间之中,又超脱于其外。
至于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依靠契约和信仰获取时间权柄的外神……”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玩弄时间的人,终究会被时间玩弄。这是铁律。”
他看向王默,目光深邃,里面的戏谑褪去,只剩下属于古老神祇的洞见与平静:
“小万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有你的,他有他的。或许会相交,或许会平行,但归根结底,路要自己走,因果要自己担。你明白吗?”
王默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老师。”
她明白。所以她从不追问王免具体在做什么,经历了什么。
她只是在他疲惫归来时,准备好温水;在他短暂停留时,安静地陪伴;在他离开时,目送他背影,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戴着他送的手链,等他下一次不知何时归来的“假期”。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王免回来了半个月。
这一次,他身上的变化更加明显。十九岁的人,气质却沉淀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眉眼间的温柔依旧,但那温柔之下,是难以掩藏的、深刻的疲倦,甚至有一丝沧桑的痕迹。
他依旧会对王默笑,那笑容干净温暖,可当他独自坐在窗边,或是深夜站在阳台凝视夜色时,背影所透出的沉重与孤寂,让王默的心隐隐揪紧。
她能“看到”。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她能“看到”哥哥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气息,那不是负面能量,而是一种……仿佛被无形之物持续消耗、磨损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生命力依旧旺盛,但其中某些“弦”,似乎绷得太紧,甚至有了细微的、常人绝对无法察觉的裂痕。
云澈已经长成了一只体态优美、毛发光泽亮丽的大猫。它对王免的态度也远比幼时亲近,会在他坐着时跳上他的膝盖,会在他抚摸时发出呼噜声。
但它最爱的,始终是王默。大部分时间,它依旧像条柔软忠诚的影子,跟在王默脚边,或蜷在她怀里。
十三岁的少女,身形抽长,穿着简单的浅色连衣裙,墨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腰际。
她的五官愈发精致,那份独特的、集纯净与悲悯于一体的气质更加凸显,几乎与苏醒的万灵神魂记忆中“缔默”少女时期的模样重合了七八分。
唯有手腕上那条流转着银灰色星辰的手链,与洪荒时代的神女装扮格格不入,清晰地标记着“王默”的现世身份。
王免总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悠远。他的默默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不属于这个喧嚣繁杂、暗流汹涌的尘世。
她安静画画时的侧影,低头抚摸云澈时的温柔,甚至在厨房尝试为他做一顿简单饭菜时微微蹙起的认真眉头……每一个画面,都像经过神明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如果她是神龛上需要被供奉信仰的神女,那他一定是她最虔诚、永不会动摇的信徒。
如果她是君临天下的君王,那他会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剑与盾。
可他知道,她不是。她是他的妹妹,是他要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唯一的“锚点”。
这个世界的黑暗面,他知道就够了。他的默默,只需要活在阳光之下,拥有平凡的烦恼和简单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