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枯叶,在容城的街巷里打了个轻旋,星宇绘本馆的木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挂在门楣的竹制风铃叮铃一响,又很快归于安静。
许诺星把画桌挪到了离窗户更近的地方,阳光能直直铺在画纸上,暖得人指尖发酥。她面前摊着那本包了浅灰书皮的样书,指尖一遍遍抚过雪兔的轮廓,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对外言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珍视着——这是她的作品,却也是她最私密的心事,依旧不愿被过多目光打量。
肖稚宇在馆内整理新到的绘本,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打断她的思绪。他把所有寄来的采访邀约、活动邀请、读者留言全都自行收下、妥善处理,半点儿不往许诺星面前递,把外界所有可能惊扰到她的喧嚣,隔得严严实实。
他比谁都清楚,许诺星的防备从来不是一时半刻能融化的坚冰,而是生来就裹在身上的软壳,她需要的不是被敲碎,而是被好好护住。
临近午后,赵孝柔提着一兜新鲜的橘子过来,皮薄味甜,是特意给两人带的。她脚步放轻,走进绘本馆便先往画室的方向望了一眼,见许诺星正低头画画,便没有出声打扰,只和肖稚宇在休闲区轻声说话。
“编辑跟我提了,说小雾老师的绘本预售成绩特别好,好多家长和孩子都在找小雾老师本人呢。”赵孝柔剥着橘子,语气里满是欣喜,“要是愿意露个面,哪怕只是一张照片,热度肯定更高。”
肖稚宇接过橘子,轻轻摇头,声音放得更低:“她不需要热度,也不需要被人找到。她画画只是因为喜欢,只是想画给懂的人看,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孝柔立刻点头,恍然大悟般轻声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星子这样安安静静的最好,咱们不打扰她,就这么护着她。”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却还是有零星几句飘进了画室。
许诺星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肩背下意识轻轻绷紧。
“找本人”“热度”“露面”……这些字眼,还是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让她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藏得更深。
她可以接受囡囡的饼干,可以接过隔壁店主的花,可以在肖稚宇面前展露全部柔软,可一旦牵扯到“被寻找”“被关注”“被围观”,她心底的防备墙便会立刻密不透风地竖起。
她不是不开心自己的绘本被喜欢,只是她无法承受那份喜欢,落到自己这个人身上。
肖稚宇很快察觉到画室里的安静变得有些紧绷,连忙和赵孝柔结束了话题,送她到门口时反复叮嘱,不要再提任何关于公开、露面、宣传的事。
回到画室时,许诺星已经放下了画笔,双手轻轻交握放在腿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上去有几分无措。
肖稚宇在她身边坐下,递了一瓣剥好的、去了筋的橘子,甜香立刻漫开:“尝尝,很甜。”
许诺星小口吃下,却没什么胃口,轻声说:“他们都在找我,对不对?”
“是有读者喜欢你的画,但找不到你也没关系,他们喜欢的是雪兔,不是一定要见画雪兔的人。”肖稚宇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又温柔,“我已经把所有找你的信息都挡回去了,没人能打扰到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安全地方。”
“可我是不是太奇怪了。”许诺星的声音轻轻发颤,“别人都愿意被喜欢,都愿意露面,只有我,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永远这么胆小。”
“一点都不奇怪。”肖稚宇伸手,轻轻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不是胆小,你只是把自己的世界看得很珍贵,不愿意随便敞开。你的温柔、你的画、你的好,不需要给所有人看,只给我,给懂你的小朋友,就够了。”
许诺星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包容,鼻尖微微发酸,慢慢靠在他的肩头,没有说话,却把心底那点不安,一点点卸了下来。
她依旧无法坦然面对被寻找、被关注,依旧会因为外界的期待而紧张无措,依旧不会轻易敞开自己的世界。可她不再因为自己的“不一样”而自我否定,不再因为自己的防备而觉得愧疚。
傍晚,夕阳把绘本馆染成暖橙色。
许诺星重新拿起画笔,在新的画纸上,画了一只趴在窝里的雪兔,窝外有阳光,有花香,有远远望着它、喜欢它的小动物,可雪兔没有出去,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窝里。
旁边,肖稚宇画的邮递员,就守在窝口,替它挡住所有太过靠近的目光。
她在画角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我就待在这里,不出去,也很好。
夜色慢慢漫上来,肖稚宇把绘本馆的门窗关好,拉上一层薄纱帘,把外界的夜色与喧嚣全都隔在外面。画室里只留一盏暖灯,光照着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诺星把样书重新抱在怀里,靠在肖稚宇身边,一页页慢慢翻着。
她依旧是那只不肯轻易走出窝、不肯轻易卸下防备的雪兔,
依旧害怕陌生的目光,依旧抗拒公开的关注,依旧需要被牢牢守护。
可她不再慌张,不再迷茫,不再苛责自己。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个人,愿意永远守在她的窝边,
不逼她长大,不逼她勇敢,不逼她敞开,
只让她安安心心,做最真实、最胆小、最温柔的自己。
容城的深秋越来越凉,风越来越静,
而绘本馆里的暖灯,永远为她亮着。
他们的故事还很长,长得足够写满一百二十章,
长得足够让这只被温柔守护的雪兔,
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稳度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