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落了整夜,到清晨才堪堪收住,容城的空气里浸满湿润的凉意,梧桐叶被打落一地,铺在绘本馆门前的石板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
肖稚宇一早便把屋檐下的积水擦干净,又在门口铺了块防滑的棉垫,生怕许诺星偶尔走到门边时滑倒。厨房里炖着雪梨银耳羹,甜香缓缓漫出来,混着雨后薄荷的清苦,成了秋日里最安心的味道。
许诺星坐在画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陌生小女孩送来的画,画里的雪兔歪着耳朵,线条笨拙,却满是真诚。她眼底没有了昨日的紧张,只剩一片柔和的平静,可心底的防备,依旧牢牢守着——她可以被这份善意打动,却依旧不愿、也不敢,直面陌生的目光与期待。
肖稚宇端着热乎的银耳羹走进来,瓷碗轻轻放在桌上,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刚炖好的,润润喉。”
许诺星抬起头,朝他轻轻弯了弯唇角,接过勺子小口喝着,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底所有细微的不安。她指着速写本里那张稚嫩的画,声音轻软:“她画得很好看,比我第一次画雪兔的时候,勇敢多了。”
“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肖稚宇坐在她身侧,语气温柔得像秋雨,“她的勇敢是跑来找你,你的勇敢,是愿意收下这份心意,愿意为她画一张明信片,这就够了。”
许诺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画纸,笔尖轻轻落在空白处,慢慢勾勒出一只缩在窝里的雪兔,和一只站在窝外、轻轻挥手的小兔子。两只兔子没有靠近,隔着一段温柔的距离,却彼此看得见,彼此都安心。
这便是她能给出的,最极致的善意。
不靠近,不相见,却把温柔藏在画里,留给所有和她一样胆小的人。
临近中午,快递员的电话打了进来,说出版社的包裹到了——是《雪兔与邮差》番外篇的样书,终于寄到了绘本馆。
许诺星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微微蜷缩,刚刚放松下来的肩背又轻轻绷紧。
书,真的来了。
那本藏着她所有心事、所有柔软、所有不敢言说的情绪的书,终于以实体的模样,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肖稚宇立刻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抚:“我去拿,你在画室等我,好不好?”
许诺星轻轻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心脏轻轻跳着,有期待,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私密心事被摊开的无措。她习惯了把画藏在柜子里,把情绪藏在心底,如今这些东西被装订成册,摆在眼前,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肖稚宇很快抱着包裹回来,没有拆封,直接抱到了画室里,放在她的画桌旁:“你想什么时候拆,就什么时候拆,不想拆,我们就一直放着。”
许诺星望着那个印着出版社logo的纸箱,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碰了碰纸箱的边缘。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它推到墙角,像收藏一件珍贵却不敢触碰的宝贝,小心翼翼,满心珍视。
“我想晚上再拆。”她轻声说。
只有在夜色里,只有在暖灯下,只有在肖稚宇的陪伴下,她才有勇气,翻开这本属于自己的书。
肖稚宇自然依着她,笑着点头:“好,晚上我陪你一起。”
整个下午,许诺星都没有再画画,只是偶尔转头看一眼墙角的包裹,眼底情绪轻轻翻涌。她依旧会因为陌生的人、陌生的事绷紧神经,依旧会因为自己的作品被公之于众而忐忑不安,依旧不会轻易卸下那层保护自己的壳。
可她不再逃避,不再否定,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着属于自己的一切——接受自己的胆小,接受自己的防备,接受自己只能在最安心的时刻,才敢触碰最珍贵的东西。
傍晚时分,暖灯一盏盏亮起,把画室染得温柔至极。窗外的夜色浓了,秋雨的痕迹彻底散去,只剩下干净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许诺星终于站起身,慢慢走到纸箱旁,肖稚宇默默跟在她身后,没有催促,没有靠近,只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拆开纸箱。
第一本样书落在手里,书脊柔软,封面是她画的暖灯与雪兔,纸张带着淡淡的墨香,真实得让她鼻尖微微发酸。这是她的画,她的字,她的心事,完完整整地,摆在了眼前。
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书抱在怀里,脸颊轻轻贴着封面,像抱着一整个世界的温柔。
肖稚宇轻轻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盛满了宠溺与骄傲:“我们星星,真的很厉害。”
许诺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眼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敢让很多人看见,还是不敢出去见他们,还是很胆小。”
“没关系。”肖稚宇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坚定无比,“你不用敢,不用见,不用勇敢。我会把所有喧嚣挡在绘本馆外,把所有目光隔在门窗之外,你只需要在你的画室里,抱着你的书,画你的雪兔,就够了。”
许诺星把书抱得更紧了,慢慢靠在肖稚宇的肩头,暖灯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她怀里是自己的心事,身边是守护自己的人,窗外是容城温柔的夜色,一切都刚刚好。
她依旧是那只不会轻易走出窝、不会轻易卸下防备的雪兔,
依旧会在陌生与未知面前退缩、紧张、不安,
依旧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靠近外面的世界。
可她不再害怕,不再焦虑,不再自我怀疑。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多胆小,多敏感,多不愿敞开自己,
总有一个人,会守在她的窝边,不催不逼,不离不弃。
夜色渐深,绘本馆的暖灯长明。
许诺星抱着样书,坐在肖稚宇身边,一点点翻开书页,看着自己画的每一笔,写的每一字,心里满是安稳。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还有无数个日夜,无数份温柔,无数次慢慢的靠近,
足够写满一百二十章,
足够让这只胆小的雪兔,在永远的守护里,
安心地,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