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终于带了几分清冽，吹得绘本馆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叮铃一声，碎在满院梧桐落影里。肖稚宇把窗边的多肉挪到光照更软的地方，又给窗台上的白瓷瓶换了新水，雏菊与满天星开得正好，衬得一屋暖意融融。

许诺星正埋首画桌前，修订雪兔绘本的最后一版细节。自从昨夜敢主动拉开门接过花束，她眼底的怯意又淡了一层，可刻在骨子里的防备，依旧没有完全散去——她能接受隔壁店主的善意，能隔着门窗和孩童说话，能在肖稚宇身边放松下来，却依旧不敢独自久站在门外，不敢主动踏入陌生的街巷，更不敢面对任何超出预期的接触。

这份微小的进步，来得小心翼翼，也来得真实。

肖稚宇端来一杯温温的柚子茶，放在她手边，杯壁贴着她微凉的指尖：“编辑说，样书下周就能印好寄过来，到时候第一本给你。”

许诺星笔尖一顿，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期待，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真的……要印出来了吗？”

那本藏着她所有心事、所有温柔、所有胆小与勇敢的绘本，真的要被无数人翻开、看见、品读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还是会轻轻发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最私密的小世界里跑出去，让她本能地想要缩回壳里。

“是真的，”肖稚宇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稳而温柔，“但你不用怕，不管多少人看，你还是你，还是躲在画室里画画的星星，我还是守着你的人。书是书，你是你，我会把所有喧嚣都挡在外面。”

许诺星轻轻点头，把目光落回画纸上，雪兔蹲在暖灯下，守窝人站在巷口，遥遥相望。她轻轻添了一笔，让雪兔的爪子，轻轻搭在窝沿，只探出一点点，像她此刻的心境——想靠近，又不敢全然放开。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画稿边角，镀上一层暖金。绘本馆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许诺星画得专注，连肖稚宇什么时候起身走到门口，都没有察觉。

直到一声极轻的、带着试探的敲门声响起，她的肩才下意识微微一僵。

不是囡囡，不是熟悉的邻居，是一个陌生的、细细小小的女童声音：

“请问……小雾老师在吗？我是从别的区过来的，很喜欢你的雪兔……”

许诺星的指尖瞬间攥紧了画笔，指节泛白。

陌生的孩子，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来访者，不是提前知晓的善意，不是隔着熟悉门窗的问候——突如其来的造访，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刚刚放松下来的安全感，心底的防备墙，几乎是瞬间重新竖起。

她没有动，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

肖稚宇立刻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细心地把门带上半扇，不让外面的视线惊扰到画室里的人。他语气温和地对着门外的小女孩和陪同的家长解释：“小雾老师性子安静，不太方便见客人，不过我可以替你转达心意，也可以送你一张小画片。”

小女孩有点失落，却还是乖乖点头：“我就是想告诉小雾老师，我也像雪兔一样，有点胆小……但是看了她的画，我觉得不害怕了。”

门外的声音轻轻飘进来，落在许诺星耳里。

她握着画笔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原来她的画，真的能给和她一样胆小的人，带去一点点力量。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勇气走出去，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千里迢迢赶来的小女孩，没有勇气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她能在画纸上写下温柔，能在心里共情，却无法在现实里，直面一份陌生的期待。

肖稚宇送走小女孩，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画，是小女孩画的雪兔，递到许诺星面前：“小朋友送给你的，她说，雪兔会勇敢，小雾老师也会。”

许诺星接过那张画，指尖轻轻摸着粗糙的纸面，心里又酸又软。

她抬头看向肖稚宇，眼底没有了往日的自我厌弃，只有平静的坦诚：“我还是不敢出去见她。”

“我知道。”肖稚宇坐在她身边，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懂得，“不敢也没关系，不见也没关系，你的心意，你的温柔，已经通过画传给她了，这就够了。星星，你不用成为别人期待的勇敢者，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许诺星把那张小小的画，夹在自己的速写本最前面，和囡囡的画、小男孩的画放在一起。

她依旧没有迈出那一步，依旧在陌生人面前缩回壳里，依旧把最真实的自己藏在画室与画纸之后。

她的防备，依旧像一层薄薄却坚固的壳，裹着她最柔软的内心。

可她也不再因为自己的“不敢”而难过，不再因为自己的“胆小”而否定自己。

她慢慢明白，勇敢从来不是一下子推开所有的门，不是一下子拥抱所有的陌生，而是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接受善意，慢慢安放自己，慢慢和自己的胆小和解。

傍晚时分，风更凉了，肖稚宇把绘本馆的木门轻轻关上，留一盏暖灯，照亮画桌与窗台的花。

许诺星趴在桌上，给小女孩画了一张小小的雪兔明信片，雪兔探出半个身子，望着远方，旁边写着一行极细的字：

慢慢来，我们都不用急。

她没有署名，没有留下更多痕迹，却把心底最温柔的鼓励，藏在了画里。

肖稚宇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轻轻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容城的秋夜渐凉，可绘本馆里，永远暖如春日。

许诺星依旧是那只需要慢慢守护、不会轻易卸下防备的雪兔，

而肖稚宇，依旧是那个永远守在窝边、不催不逼的人。

他们的路还很长，长到足够写满一百二十章，

长到足够让雪兔，在无数个温柔的日夜里，

一点点，一点点，慢慢靠近光。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