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温岚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滚落的西红柿,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察觉,血珠滴在红色的果皮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汁。
林建国走过去,按住她的手:“别捡了,我来吧。”他的声音很沉,却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一种复杂的疲惫。
温岚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林先生,我……”
“先处理伤口。”林建国没让她说下去,转身去拿医药箱。
林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刚才温岚的哭诉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原来那些被他视为“破绽”的细节,全是她走投无路的挣扎。
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冷漠的眼神,一次次刻意的刁难,甚至刚才拿着日记质问她时的咄咄逼人,喉咙突然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的病,还是他的偏见?
“小墨,过来。”林建国拿着医药箱走过来,把温岚的手放在茶几上,用碘伏消毒。
温岚疼得瑟缩了一下,却咬着牙没出声。
林墨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站在茶几旁,看着温岚手上的伤口。那道口子不算深,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温岚和林建国都听到了。
温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墨,眼泪又涌了上来:“小墨……”
林墨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鞋尖:“我不该翻你的东西,也不该……那样想你。”他的声音很涩,带着少年人难得的窘迫和愧疚。
这些天,他把自己裹在“被害者”的壳里,用猜忌当武器,刺向那个其实一直在小心翼翼靠近他的人。现在想来,温岚炖的汤总是刚好合他的口味,洗的衣服永远晒得带着阳光的味道,甚至连他随口提过喜欢的漫画,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是他的病放大了恐惧,还是他根本就不想接受这个“后妈”?
“不怪你。”温岚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们,让你误会了这么久。”
林建国包扎好伤口,看着两个低头沉默的人,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温岚,你弟弟的病,我们明天就去医院了解情况,钱的事不用愁,总会有办法的。”
温岚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这一次,是卸下重担的释然。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第一次像真正的家人一样,说了很多话。
温岚讲了她的老家,讲了她弟弟小时候总抢她的糖吃,讲了她为了筹钱跑遍了所有亲戚家,最后才被那个医生钻了空子。
林建国讲了他和林墨母亲的故事,讲了母亲去世后他有多怕林墨受委屈,讲了他为什么会选择温岚——因为她眼睛里的温和,像极了年轻时的妻子。
林墨没说太多,大多时候是听着,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而是慢慢放松了肩膀,偶尔还会应上一两句。
夕阳透过窗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未分开过。
晚上吃饭时,温岚做了林墨喜欢的糖醋排骨。他主动夹了一块,说了声“谢谢”。温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晚霞还要亮。
睡前,林墨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瓶,第一次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想,也许不用靠药片,他也能试着睡个安稳觉。
第五章 病房里的阳光
一周后,林墨跟着父亲和温岚去了医院。
温岚的弟弟温阳住在血液科病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看到温岚时,立刻露出了笑容:“姐,你来了。”
“嗯,感觉怎么样?”温岚摸了摸弟弟的头,语气里满是疼惜。
“好多了,医生说找到合适的骨髓了,就等手术了。”温阳的目光落在林建国和林墨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
“这是林叔叔,这是林墨弟弟。”温岚介绍道。
“叔叔好,弟弟好。”温阳笑着打招呼,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有礼貌。
林建国笑着点头:“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叔叔带你去游乐园。”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病床上的少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要承受这么多痛苦。他想起温岚日记里的话,突然明白了她的绝望——换作是他,恐怕也会走投无路吧。
“这个给你。”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个奥特曼的钥匙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后来被忘在了抽屉里,昨天翻出来洗干净了。
温阳愣了一下,随即接了过来,开心地说:“谢谢弟弟!我最喜欢奥特曼了!”
林墨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没说话。
那天在医院待了很久,林建国去和医生谈手术的事,温岚陪着温阳说话,林墨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坐着。
他看到温岚给温阳削苹果,手法有些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次;看到她给温阳讲笑话,自己笑得比谁都开心;看到她偷偷抹眼泪,又怕被弟弟发现,赶紧转过身去。
这些画面,和他想象中那个“处心积虑骗钱”的女人,判若两人。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医生说,手术费还差一部分,但只要找到了合适的骨髓,成功率还是很高的。”林建国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真的吗?太好了!”温岚激动地说。
林墨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开口:“我房间里有个储蓄罐,里面的钱可以拿出来。”
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本来想用来买最新的游戏机。
温岚和林建国都愣住了。
“小墨……”温岚的眼睛又红了。
“不够的话,我可以把我的漫画书卖掉,有些还是全新的。”林墨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建国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温岚别过头,看着窗外,肩膀轻轻颤抖着。
从那天起,林墨的生活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会主动和温岚说话,问她今天做什么菜,甚至会在她做饭时,站在旁边打打下手——虽然经常帮倒忙,要么把盐放多了,要么把鸡蛋炒糊了,但温岚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他按时吃药,但不再依赖药物,开始试着相信自己的感觉。比如,听到窗外的风声,他会告诉自己“那只是风”;看到温岚晚归,他会想“她可能是去给弟弟买吃的了”。
有时候,那些“妄想”还是会冒出来,像藤蔓一样想把他缠住。但他会想起病房里温阳的笑容,想起温岚笨拙削苹果的样子,想起父亲拍他头时的温度,然后用力把那些藤蔓扯断。
他知道,病可能不会一下子好,但他在学着和它相处。
手术前一天,温阳的情绪有点低落。温岚给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也没能让他开心起来。
林墨想了想,回家把自己所有的奥特曼卡片都翻了出来,装了满满一个盒子,送到医院。
“这些都给你。”他说,“奥特曼会保护你的。”
温阳看着满满一盒卡片,眼睛亮了起来,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和林墨一起翻看:“这张赛罗我找了好久!”“这个迪迦是限量版的!”
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年,因为一盒卡片,聊得不亦乐乎。温岚站在旁边看着,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
林建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你看,孩子们相处得多好。”
温岚点了点头,笑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卡片上,落在两个少年的脸上,暖洋洋的,像融化了的糖。
第六章 和解的温度
温阳的手术很成功。
当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说出“手术顺利”四个字时,温岚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林建国及时扶住了她。她靠在林建国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压力,在这一刻终于全部释放出来。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把还在昏睡的温阳推回病房,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今天早上忘了吃,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很平静。
手术后的恢复期很漫长,但温阳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林墨只要有空,就会去医院看他,带新的漫画书,或者给他讲学校里的事。
温阳总是缠着他,让他讲“林墨弟弟你以前是不是很怕我姐啊”。
林墨每次都会脸红,嘴硬地说“没有”,但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曾经有多“怕”她。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看到温岚在厨房做饭,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温阿姨,对不起。”
温岚转过身,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说这个?”
“以前……我总觉得你想害我们,”林墨低着头,声音有点小,“我对你很不好,还翻你的日记……”
“都过去了。”温岚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母亲做的那样,“其实我也有错,我不该瞒着你们,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林墨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抬起头,看到温岚眼里的温柔,和记忆里母亲的眼神,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汤快好了,去叫你爸吃饭吧。”温岚笑着说。
“嗯。”林墨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脚步轻快了很多。
饭桌上,林建国宣布了一个决定:“等温阳出院,就让他搬过来住吧,家里房间够,也好方便照顾。”
温岚愣住了:“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林建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再说,小墨也需要个伴。”
林墨用力点头:“嗯!温阳可以和我住一个房间!”
温岚看着他们父子俩,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们。”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淌过。
温阳出院后,果然搬了过来。两个少年住在一个房间,每天吵吵闹闹,却也亲密得像亲兄弟。温阳会给林墨讲老家的趣事,林墨会教温阳玩他新买的游戏机。
温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她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虽然辛苦,却很踏实。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客厅里亮着的灯,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心里就暖暖的。
林建国的公司最近很忙,但他总会抽出时间,和一家人一起吃饭,周末带他们去公园散步。他看温岚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林墨的病好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有不好的念头冒出来,但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他不再抗拒吃药,也不再害怕和人交流,甚至主动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
有一次,他打完球回家,看到温岚在给父亲缝衬衫上的扣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他突然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给父亲缝扣子,他趴在旁边看。
原来,幸福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天晚上,林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母亲刚去世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害怕。这时候,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笑着对他说:“小墨,别害怕,以后会有人替我疼你的。”
他想抓住母亲的手,却醒了过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温岚轻轻的咳嗽声,还有父亲给她递水的声音。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温岚做了他最喜欢的排骨藕汤。
“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温岚把碗放在他面前。
“谢谢温阿姨。”林墨拿起勺子,喝了一大口。
汤还是那个味道,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他抬起头,看到温岚正看着他笑,眼里的光,像极了梦里母亲的眼神。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汤碗里,漾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林墨知道,那些曾经的伤痛和误解,都在这温暖的日常里,慢慢融化了。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和解,会像这碗汤一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滋养着他们往后的每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