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她问。这是她十一年来,第一次对家主发问。
谢茂彦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她后颈的汗毛竖起。
“因为你额头上这滴泪。”他伸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她的胎记,“谢家祖训有云:观音低眉,血海生莲。你是天命所选的‘容器’,生来就该承接谢家的罪与业。”
“如果我不喝呢?”
“你会死。”谢茂彦收回手,语气平淡, “你这滴‘观音泪’,就会流下来。不是慈悲的泪,是血。那你就浪费了这滴泪,也浪费了你出生时,你母亲为你流下的最后一滴血。谢家的‘业’总要有容器来盛,不是你,就是你那埋在后山的母亲。”
谢云织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沾满灰尘的脚。
“喝了它,”谢茂彦的声音像诱饵,“每个月毒发作时,我会给你解药。”
“每个月……都会发作?”
“会。”面具人插话,“但只要你听话,解药会让你不那么疼。”
谢云织抬起头,看向那尊白玉观音。
观音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悲悯的笑。净瓶的裂纹像一道闪电,贯穿了整个慈悲的表象。
她伸手,接过了那个盅。
液体是温的,入口却像烧红的铁水。她感觉到那条虫子滑过喉咙,钻进食道,一路向下,最终在心脏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它开始扎根。
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心脏剖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蜷缩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却发不出声音——疼痛夺走了她嘶喊的力气。
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谢茂彦蹲下身,用一方白帕擦了擦她嘴角溢出的血。
“很好。”他说,“你在流血泪。”
谢云织努力聚焦视线,看向香案上的一面铜镜。
镜子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满脸是血,额间那点胎记此刻鲜红欲滴,真的像一滴从观音眼中滑落的血泪。
三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茂彦推门进来。
“感觉如何?”他问。
“疼。”谢敬慈如实说。
“会习惯的。”谢茂彦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串白玉菩提念珠,放在她手中,“这是你的了。每一颗珠子里都藏着一根毒针,见血封喉。以后你会需要它。”
念珠触手温润,但谢敬慈知道,这温暖是假的。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等你学会如何当一个‘观音’。”谢茂彦站起身,走到窗边,“下个月初一,是谢家一年一度的观音礼。你要穿着白衣,捧着净瓶,为所有族人洒‘甘露’。那是稀释过的解药,能缓解他们体内痛苦。”
“他们不知道那是解药?”
“他们以为那是祈福。”谢茂彦回头,对她笑了笑,“谢家需要一尊活着的观音。你慈悲,他们才虔诚。你垂泪,他们才恐惧。明白吗?”
谢敬慈握紧了手中的念珠。
她不明白慈悲,但明白恐惧。
四
观音礼那天,谢家祠堂挤满了人。
谢敬慈穿着繁复的白色祭服,长发绾成观音髻,额间的胎记用朱砂重新描过,红得触目惊心。她捧着白玉净瓶,瓶中是混了离人泪花粉的“甘露”。
谢茂彦站在她身侧,对所有族人说:“此女乃天赐观音,得她一滴泪,可渡一切苦。”
族人们跪拜,眼神里混着敬畏、贪婪和恐惧。他们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但他们更知道,她现在是能缓解他们每月煎熬的唯一希望。
谢敬慈垂着眼,用柳枝蘸了瓶中的水,一一洒在族人头顶。
每洒一次,她心脏的位置就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她脸色越来越白,额间渗出冷汗。朱砂描过的胎记被汗晕开,真的像在流泪。
最后一个接受甘露的,是个比她小两三岁的男孩。他抬起头时,谢敬慈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
“姐姐,”男孩小声说,“你真的能救我们吗?”
谢敬慈的手顿了顿。
她看见男孩眼睛里,有一种她在地牢里从没见过的东西——希望。愚蠢的、天真的、必将会被碾碎的希望。
柳枝上的水珠滴在男孩额头,冰凉。
“我不能救任何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男孩愣住了。
仪式结束,谢茂彦带她回到那个有窗的房间。门关上后,他脸上的慈悲瞬间褪去。
“今天做得很好。”他说,“但最后一句话,多余了。”
“那是实话。”
“实话最无用。”谢茂彦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小像,放在桌上,“从今天起,每天对着它跪一个时辰。”
谢敬慈看向那尊小像。雕的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分不清男女,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是什么?”
“谢家的‘家神’。”谢茂彦说,“它没有名字,没有脸,因为它可以是任何人。你跪它,不是跪神,是跪你自己——跪那个必须成为‘观音’的谢敬慈,跪那个必须承载所有罪孽的容器。”
他离开后,谢敬慈跪在乌木小像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墨色。
她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串白玉菩提念珠。指尖抚过其中一颗,轻轻一按——
“咔。”
珠子侧面弹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淬着幽蓝的光,是她从昨天送来的药汤里悄悄萃取的腐心草毒。
她将针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犹豫了一瞬。
然后刺了下去。
轻微的刺痛后,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她感觉到心脏处的母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那种无时不在的、细密的啃噬感,竟然减轻了少许。
毒能压制蛊。虽然只有片刻,虽然以损伤经脉为代价。
但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而不是靠谢茂彦的“解药”,夺回一丝控制权。
她拔出针,看着手腕上渗出的血珠,将它们一一抹在乌木小像那道裂痕上。
血渗进木头,像给无面的神画上了一张红色的嘴。
“你看,”她对着小像低声说,“我也会流血。”
窗外,第一声夜枭的啼叫撕破了寂静。
谢敬慈抬起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白衣,血额,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观音低眉。
血泪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