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敬慈那时约莫六岁,眉眼已能看出日后的清丽轮廓,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有种不合时宜的专注,像暗河里偶然映进的一小片干净的天空。这双眼睛,曾让她多吃不少苦头——太过“显眼”,在暗河是种危险。
直到她发现那尊被遗弃的 白石观音半身像。
它被丢在堆放破损的角落,蒙着厚厚的灰。佛首微垂,眼帘半阖,唇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悲悯,在绿惨惨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温柔。她常常偷偷跑去那里,用袖子擦去佛像脸上的灰。她不拜,也不求,只是看着。那宁静的线条,让她想起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或许是母亲哼过的摇篮曲的调子。
“你喜欢这个?”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敬慈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一个比自己略高的男孩。他穿着与其他孩子一样的灰布衣,却异常整洁,眼神沉静,不像这里的大多数人那样浑浊或凶戾。他是 苏暮雨,那时已是少年辈中公认的“第一”。
谢敬慈攥紧衣角,点了点头。
苏暮雨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观音像,又看了看她:“佛像渡人,讲慈悲。但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慈悲是最快折损自己的东西。”
谢敬慈听不懂太复杂的词,却本能地问:“那……外面呢?外面也不讲慈悲吗?”
苏暮雨似乎被问住了。他极快地、近乎恍惚地望了一眼根本不存在的外界方向,冷硬的侧脸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瞬。“外面……有光。有不需要算计就能活着的普通人。有开得很热闹,但不是用来配毒的花。” 这是他难得的、近乎失态的“多话”。
那是小谢敬慈第一次听到关于“外面”的具体描述,不是惩罚,不是任务,而是 “光”、“热闹的花”。这几个词,像几颗细小却坚硬的糖,被她偷偷含在舌底,在无数个冰冷疼痛的夜里反复咂摸,生出一点点虚妄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