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末尾,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带着笑脸的星星,旁边是一个简笔画的小女孩,牵着两个大人。小女孩的头上,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光环。
李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看了一遍。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信纸在她手中哗啦作响。她张着嘴,想呼吸,却感觉肺里没有空气。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灭顶的悲痛和悔恨,像海啸一样将她瞬间淹没、击碎。
“啊......啊......”她终于发出声音,却不是哭喊,而是像濒死之人般嘶哑的,破碎的气音。她腿一软,瘫倒在地,手里的信纸飘落。她看着沙发上女儿安详的脸,又看看地上那封信,再看看跪在一旁、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沉浸在痛哭中的丈夫......
昨晚的争吵,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刀子,在她心里反复绞割。
“拖油瓶......”
“倒八辈子霉......”
而孩子,听到了。全都听到了。然后,她用自己的压岁钱,留下了最后的“赎罪”。她拿走了让她夜不能寐的药,自己吃下了,为了不再花钱,不再成为“拖油瓶”。
“不......不......不是的......安安......你不是......妈妈从来没有......爸爸他......”李薇爬到沙发边,想去抱女儿,手却抖得无法触碰。她转向林建华,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破碎得像破旧的风箱:“建华......信......你看信......她听到了......她听到了昨晚......我们......我们杀了她......是我们......”
林建华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妻子崩溃的脸和地上那封信。他捡起信。
看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林建华脸上的悲痛凝固了,然后慢慢扭曲,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的震惊,无边的痛苦和滔天悔恨的表情。他的目光从信上,移到女儿安静的脸上,再移到妻子崩溃的脸上,最后落到自己颤抖的双手上。
这双手,昨晚指着门的方向,说出了那三个字。
“拖......油......瓶......”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着世上最肮脏、最可怕的东西。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哀嚎,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撞向冰冷坚硬的地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李薇扑上去抱住他,两人滚倒在地,抱头痛哭。那哭声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怨怼、疲惫和压力,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性的悲痛和永世无法解脱的悔恨。
“安安......爸爸错了......爸爸混账......爸爸该死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宝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和爸爸吵架......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飘在空中的林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迷失的孩子,看着他们对着她的身体一遍遍道歉,忏悔。看着妈妈捡起那个新娃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她一样。看着爸爸一遍遍用头撞地,额头上鲜血淋漓。
她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却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飘过去,想要拥抱他们,却只能穿过他们的身体。
“别哭了,爸爸妈妈。”她轻声说,虽然他们听不见,“我不怪你们。真的。”
“我只是......太累了。你们也太累了。”
“现在,我们都休息一下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却终于获得永久安宁的小小身体,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父母。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有光的地方,轻盈地飘去。
窗外,夜空中,一颗星星似乎格外明亮,温柔地闪烁着,静静地凝视着这人间无法愈合的伤痛。
沙发上,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嘴角那丝微笑,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安宁,那么遥远。
茶几上,红色的利是封和那封稚嫩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永恒的墓碑,铭刻着一个七岁女孩用最懂事的方式,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也是最沉重的爱与告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