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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蓝色连衣裙的告别

来自告别的信

深夜,客厅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凌晨两点。林安安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白的兔子玩偶。今晚她吃完药就早早躺下了,可喉咙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和干涩感。

她轻轻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准备去厨房倒杯水。走廊昏暗,只有父母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正要经过时,里面压抑的争吵声像冰冷的铁丝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我这几天加班到凌晨,一天打两三份工,为的是什么?”是爸爸的声音,嘶哑、疲惫,像砂纸摩擦着木头发出的声响,“就是为了还上个月医院的钱!王叔那边催了,说他们家也要用钱......”

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你以为我不着急吗?我看着那些账单,手都在抖......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做错什么?”爸爸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愤怒,“我们最大的错就是生了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那个未出口的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也劈开了林安安的心。

接着,是爸爸压抑的、充满挫败感的低吼:“......这么一个拖油瓶!我真是倒八辈子霉了才会遇到!”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安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准备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却僵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拖油瓶。

原来在爸爸心里,她是这样的存在。

“你......你说什么?倒霉?!”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畜生!她是你的女儿!就因为她生病,因为欠钱,你就这样说她吗?!”

“我说的不对吗?!”爸爸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但又拼命压低,形成一种扭曲的嘶哑,“这些年我们借了多少?求了多少人?看了多少脸色?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明天还得去买药,那种一小瓶就要上千块的药!李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钱钱钱!闭上眼睛还是钱钱钱!我能不知道她是我女儿吗?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更......”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绝望,那种对命运无声的呐喊,却透过薄薄的门板,重重砸在林安安的心上。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妈妈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的声音响起,疲惫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好了......好了......凌晨三点了。我知道了......这么晚了,早点休息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别......别吵醒她了。”

门外的安安,缓缓放下举起的手。她没有去厨房,而是转过身,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她爬上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连头也蒙住。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拖油瓶。”

原来,她真的是。原来,爸爸是这么想的。原来,她的存在,真的是这个家一切痛苦和争吵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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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时,父母就轻手轻脚地出门了。妈妈临走前,像往常一样在她房门外轻声说:“安安,早餐在桌上,记得吃,药在左边那个小盒子里。”声音里听不出昨晚争吵的痕迹,只有惯常的,努力维持的平静。

林安安没有回应。她一直静静地躺着,直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直到确认家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慢慢起床,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淡蓝色连衣裙——那是去年生日时苏阿姨送的,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白色蕾丝。她仔细地洗漱,对着镜子梳好头发,扎了两个整齐的小辫子。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拿出纸和笔。

“亲爱的爸爸妈妈,”她写下第一行字,铅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我要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了。”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她在学校里写作业一样认真。她告诉爸爸妈妈不要难过,告诉他们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们。她谢谢妈妈每天给她做饭、熬药,谢谢爸爸辛苦工作赚钱。她说她知道他们很累,都是因为她。

写到最后,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写道:“红包是之前过年亲戚给的压岁钱,我一直存着。可以用我的压岁钱还钱......对不起,爸爸妈妈。”

信写完了。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红色的,有些旧了的利是封(红包的意思)。里面是崭新的一叠钱,有好几张一百的,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零钱,总共一千六百三十七块五毛。这是她攒了两年的压岁钱,一分都没花过。她把红包端端正正地放在信的旁边。

做完这些,她走进父母的卧室。房间里有些凌乱,床头柜上放着药瓶和水杯。她拉开抽屉,很容易就找到了那瓶安眠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已经磨损。她记得妈妈有时半夜会悄悄起来吃这个,然后坐在客厅里,对着黑暗发呆。

药瓶很轻。她拧开盖子,里面只剩下不到十片白色的小药片。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倒出所有药片在手心,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水。

回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怀里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药片在掌心微微反光。她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放进嘴里,和水吞下。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一种奇异的从容。

药片很苦,但她已经习惯了苦味。

吃完药,她把水杯放回茶几,然后抱着玩偶,在沙发上躺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像平时准备午睡一样。沙发有点硬,但很宽敞。阳光正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感觉药效慢慢上来。一种沉重的、温柔的困意包裹了她,身体变得很轻,像要飘起来。胸口一直隐隐存在的那种闷痛和心悸,渐渐消失了。呼吸变得平缓而深长。

真好。她模模糊糊地想。这下,爸爸妈妈就可以不用送她去医院花那么多钱了。她这个拖油瓶,终于可以安静了。再也不会惹他们吵架,再也不会让他们半夜被电话叫醒,再也不会看到他们对着账单发愁......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感觉,是阳光温暖地拂过脸颊,像妈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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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安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飘了起来。她轻盈地悬浮在客厅的半空中,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女孩。

小女孩睡得很安静,脸色苍白,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她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就像童话里沉睡的公主,只是不会再醒来。

林安安(或者说,她的灵魂)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宁静。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不痛,不难受,只是很轻,很自由。

她看着自己小小的身体,温柔地笑了。这下,真的不是拖油瓶了。爸爸妈妈再也不用买那么贵的药了。压岁钱虽然不多,但总能还掉一点点债吧?

她就这样飘在空中,等待着。时间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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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李薇和林建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加了一天班的疲惫,眼神空洞。昨晚的争吵像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横在他们中间,让回家的路也变得沉默而漫长。

“安安?妈妈回来了。”李薇习惯性地朝客厅喊了一声,一边换鞋。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走到客厅,一眼就看见沙发上躺着的小小身影。“哎呀,怎么睡在这儿啊?多冷啊......”她的语气带着责备的疼爱,走过去,伸手想轻轻推醒女儿,“回房间去睡呀,小心感冒......”

她的手碰到林安安的手臂。

冰凉。

彻骨的冰凉,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僵硬得不自然。

李薇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她僵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个简单的触觉信息。

“安安,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林建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快。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里面露出一个崭新的,穿着粉色裙子的洋娃娃的包装盒。“你前段时间不是一直盯着橱窗看这个吗?爸爸今天发了一点点奖金......”

他走过来,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妻子的异常。李薇一动不动地站在沙发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李薇?”他疑惑地走过去。

然后,他也看到了。

看到了女儿过于苍白的脸,看到了她毫无起伏的胸口,看到了她嘴角那丝奇异的、安详的微笑。

“安......安安?”林建华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手里的礼品袋“啪”地掉在地上,崭新的洋娃娃从盒子里滚出来一半,塑料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冲到沙发边,颤抖着手去探女儿的鼻息——没有。去摸她的颈动脉——没有跳动。去握她的手——冰冷僵硬。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事实。他猛地将女儿小小的身体抱起来,疯狂地摇晃,“安安!醒醒!爸爸在这里!爸爸买了娃娃!你看看啊!”

女孩的头无力地后仰,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从林建华的喉咙里冲出来。他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

李薇终于动了。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无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她看着丈夫抱着女儿,看着女儿垂落的手臂,看着地上那个崭新的洋娃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地、无声地流淌。

飘在空中的林安安,看着妈妈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痛。不是身体的痛,是一种更深的,灵魂被揪紧的痛。她飘过去,伸出透明的手,想帮妈妈擦掉眼泪。

“妈妈,别哭......”她轻声说,但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无人听见。

她的手穿过了妈妈的脸颊。什么也碰不到。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明白了。没用了。她已经碰不到妈妈了。

“救护车!叫救护车!!!”林建华突然疯了般跳起来,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哆嗦着掏手机,几次都按不准号码。李薇像是被这句话惊醒,扑到电话旁,手指僵硬地按下了120。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建华一直抱着女儿,不停地对着她苍白的小脸说话,语无伦次:“安安,不怕,爸爸在这里......医生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娃娃,娃娃爸爸给你买来了,你看看啊......”

李薇则像一尊流泪的雕像,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迅速检查,然后动作利落地将林安安放上担架,进行徒劳的心肺复苏。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监护仪的线条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

“家属跟上!”医护人员急促地说。

林建华和李薇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跟着冲下楼。

飘在空中的安安,也跟着飘了出去。她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抬上救护车,看着爸爸妈妈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挤上车,看着救护车闪烁着刺眼的蓝红光芒,呼啸着驶向那个他们去了无数次的医院。

她没有跟上去。她只是飘在自家楼道的半空中,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慢慢飘回家里。

客厅里一片凌乱。掉在地上的洋娃娃,翻倒的椅子,茶几上那个显眼的红色利是封,和下面压着的那封信。

她飘到茶几旁,看着那封信和红包。爸爸妈妈会看到的吧?他们会明白的吧?希望那些压岁钱,能帮到他们一点点。

她就这样,在自己的家里,静静地飘着,等待着。这一次,她真的自由了。也真的,永远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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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急救室,灯光惨白。

医生抢救了很久,很久。心肺复苏,电击,强心剂......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最后,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沉重到极点的疲惫和深深的惋惜。他看着面前这对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得吓人的父母,声音干涩:

“送来得太晚了......药物已经全部吸收,中枢神经严重抑制,呼吸循环衰竭......我们尽力了。”

他顿了顿,几乎不忍心说出下面的话,但不得不说:“准备后事吧。”

“不......不......”林建华摇着头,一步步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滑坐下来,双手插入头发,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不会的......我的安安......我的女儿......早上还好好的......她还吃了早餐......”

李薇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急救室那扇门,眼神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她的女儿,躺在急救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单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仿佛只是熟睡了的小脸。各种抢救的管线已经被撤掉了。

李薇走到床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像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易碎品。然后,她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女儿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哭声。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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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地办完手续,拒绝了医院暂时存放遗体的建议,林建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用一张薄毯裹住女儿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一样,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回到家,关上门。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

林建华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沙发上,就是她躺下的那个位置。他跪在沙发边,握着女儿冰冷僵硬的小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终于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了太久,破碎而绝望,是一个父亲彻底崩溃的声音。

李薇默默地站着,看着丈夫,看着女儿。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那个红色的利是封。那封压在下面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她慢慢地走过去,拿起信和红包。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她先打开了红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新有旧,最大面额是一百,还有很多十块五块甚至一块的零钱。最上面,用铅笔小心地写着:一千六百三十七块五毛。

李薇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这些钱。这是每年过年,亲戚们给安安的压岁钱。孩子每次都乖乖交给她,说“妈妈帮我存起来”。而她,总是说“好,妈妈帮你存着,以后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服/交学费”。可后来,因为医药费,家里的钱总是捉襟见肘,她其实早就把之前的压岁钱挪用了。只有这些,是孩子今年和去年偷偷自己攒下的吗?

她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熟悉的,端正的,属于七岁孩子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要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了。那里没有医院,没有苦苦的药,也没有要花钱的检查。我听说,那里到处都是阳光和鲜花,小朋友都可以随便跑,随便玩滑梯,不会头晕,也不会心痛。”

“你们不要难过。我只是先去那里等你们。我会变成一颗星星,晚上你们抬头,最亮的那颗就是我。我会一直看着你们,保护你们。”

“谢谢妈妈每天给我做好吃的,虽然我有时候吃不下。谢谢妈妈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给我热牛奶。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妈妈,你晚上不要再睡不着了,我找到了你的药,对不起,我拿走了。你要好好睡觉。”

“谢谢爸爸每天辛苦上班赚钱。我知道爸爸很累。还有啊爸爸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生病花了很多很多钱,让你们欠了别人很多钱,还总是吵架。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红包是之前过年亲戚给的压岁钱,我一直存着,没有花。可以用我的压岁钱还钱......虽然可能不够。对不起,爸爸妈妈。”

“我爱你们。很爱很爱。不要哭。”

“你们的女儿,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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