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冷。第三日的夜,,雨势比前几日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人心尖上。风卷着雨丝,穿过巷口的紫藤萝架,将花瓣打得七零八落,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深紫的水渍。
王浩云是被梦中的空落惊醒的。
身侧的被褥早已没了温度,只剩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冰莲气息,那是玉清晨独有的味道。他猛地坐起身,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突突地跳得发疼。窗外的雨声混杂着风的呜咽,让这寂静的夜更显凄清。他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冰凉的地面透过脚心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恐慌来得猛烈。
院门口,两道身影立在雨幕中。
玉清晨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那是他离开盛玉名堂时唯一带走的旧物,玄色的料子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他单薄的肩头,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背对着王浩云,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颈后,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脊背滑下,在衣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的身旁,站着阿瑶,粉色的衣裙也湿了大半,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落在雨巷深处,不敢与王浩云对视。
“清晨!”
王浩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更裹着抑制不住的哭腔。他朝着那道玄色身影狂奔而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混着泪水一同滑落。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出一片淤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玉清晨身后。
玉清晨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声呼唤刺中了软肋。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带着玄色的衣料都拧出了水。他想回头,想看看身后少年哭红的眼睛,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可脖颈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转不过去。他怕,怕一回头,看到王浩云那双盛满依赖与恐惧的眼眸,自己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你要去哪里?”王浩云伸手,想要抓住玉清晨的衣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不是盛玉名堂的人追来了?是不是因为墨渊说的那些话?清晨,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走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拖累你的凡人了,我能保护你!”
他说着,抬手想要展示自己体内涌动的纯阳之力,金色的微光在他掌心一闪而过,却因为心绪激荡而变得不稳定。这三年,他从未停止过修炼,只为了能在关键时刻,成为玉清晨的依靠,而不是累赘。
“不可以。”
玉清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你是凡人,本该在这江南水乡安稳度日,娶一房妻子,生几个孩子,守着一方小院,看春去秋来,无灾无难。而我,是盛玉名堂的少主,是身中噬心蛊的将死之人,我的命,早就被绑在了那些恩怨情仇里,不该拖累你。”
噬心蛊的毒性在午时发作时,那种五脏六腑被啃噬的剧痛,他从未对王浩云提起过。他不想让这个少年知道,自己每一日都在忍受着怎样的折磨,更不想让他看到,三日后自己蛊毒发作、魂飞魄散的惨状。
“拖累?”王浩云猛地拔高了声音,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你为了救我,被废了少主身份,被父亲追杀,为我挡下致命一击,险些丧命!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拖累我,能遇到你,能和你在这小院里共度一段安稳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玉清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那噬心蛊?是不是墨渊威胁你了?我们可以找解蛊的方法,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不要丢下我!”
他死死拽住玉清晨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玉清晨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玉清晨感受到衣袖上的拉力,那力道不大,却像是要拽走他所有的理智。他能想象到身后少年此刻的模样,一定是眼眶通红,脸上挂满了泪水,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比噬心蛊发作时还要难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掰开王浩云的手指,每一根手指的分离,都像是在撕扯他的心脏。
“忘了我吧。”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猛地转过身,朝着阿瑶的方向迈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看到王浩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摔倒在泥泞里,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绝望,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心。
玉清晨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地想要冲回去,将那个少年扶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告诉自己刚才说的都是胡话,他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可袖中藏着的瓷瓶,硌着他的掌心,提醒着他噬心蛊的存在,提醒着他三日后的死期,提醒着他不能再拖累王浩云。
“走。”
他对着阿瑶,用尽全力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他便迈开脚步,朝着巷口的雨幕深处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
阿瑶看着王浩云在泥泞中痛哭的模样,又看了看玉清晨决绝却踉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跟上了玉清晨的脚步。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整个江南都淹没。
王浩云趴在泥泞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雨水和泥水混着泪水,糊满了他的脸颊。他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雨水。
“玉清晨!你回来!”
“你说过要陪我看江南的烟雨,你说过要吃我做的桂花糕,你说过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你不能食言!”
“你回来啊——”
他的哭喊声响彻在雨巷里,被风声和雨声裹挟着,传得很远很远,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个决绝的背影。
巷口的转角处,玉清晨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巷内,听着身后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滑落,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阿瑶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压抑哭声而微微耸动的肩膀,轻声道:“你若是舍不得,我们可以带他一起走。青丘虽有凶险,但总比让他在这里日夜牵挂要好。”
玉清晨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知道,青丘是狐族之地,妖气浓重,王浩云是纯阳之体,留在那里只会受到侵蚀。更何况,血罗刹的目标是他的冰莲心和王浩云的纯阳之力,带着王浩云,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留在江南,至少是安全的。”玉清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会慢慢忘了我,会过上他该过的日子。”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院里,王浩云还趴在泥泞中,哭声渐渐微弱,变成了压抑的呜咽。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寒冷。他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看着廊下那串还在叮铃作响的风铃,看着院角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紫藤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他知道,玉清晨走了。
带着他所有的爱恋与希望,走了。
而他,只能留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小院里,守着那些破碎的承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雨,还在下着,缠绵而冰冷,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