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上的进度条跳到了48%。陈砚的手指还在桌面点着,频率没变,呼吸也没乱。可他知道,等的时间到了。
虚拟负载模拟器的能耗曲线刚飙到峰值七秒,监控界面上就跳出一个红色信号点——D-7区东南角通风井下方空腔,有设备接入冷却管路节点。信号伪装得很像内部巡检协议,但数据包头多了一个0.3毫秒的延迟。这种误差在普通系统里根本察觉不到,但在量子诱饵的监听模型下,就像黑夜里的灯泡。
“来了。”他低声说,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帧波动波形放大后的锯齿边缘。
他右手食指迅速滑过控制台,调出备用算力集群面板,输入三组补帧参数。延迟瞬间被抹平,虚假的能耗飙升继续流畅运行,像一条没被打断的电流。同时,他关闭了所有非必要反馈通道——散热风扇调至静音模式,状态灯转为红外不可见,连主控台的按键触感都降到了最低档。整个副厅安静得只剩示波器的低频嗡鸣。
“诱饵稳住了。”他说。
话音落下的第三秒,沈青梧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信号注入点锁定,坐标D-7-SE-891,深度12.6米,结构共振频率匹配冷却管路接驳口。”
她站在指挥台前,3D打印笔在空中划出一道螺旋线,线条自动捕捉空气中的微尘粒子,显现出敌方信号的传播路径。斐波那契螺旋的拐点正好卡在通风井与储能阵列连接段的应力薄弱区。她没说话,直接调出反向能量回流模型,在虚拟节点上布置了三级量子反噬陷阱。
“他们想提取控制权限?”她问。
“不止。”陈砚盯着溯源窗口,“他们在同步本地终端,准备远程写入指令。不是探路,是接管。”
“那就别让他们活着连回去。”沈青梧按下确认键,能量回流路径生成完毕。她将模型推送给陈砚,界面右下角弹出验证提示:是否启动反制程序?
陈砚点了“是”。
系统响应速度比预想快了0.4秒。敌方终端在完成权限握手的瞬间,回流路径激活,高能脉冲顺着信号原路倒灌。监控画面里,那个红色信号点猛地闪烁两下,随即变成灰点,消失。
几乎同时,另一组坐标在华北外海三百公里处浮现在地图上——那是远程操控基站的位置,藏在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无人艇内部。信号残留数据显示,该终端具备军用级加密模块,且最后一次登录IP来自境外黑网中转站。
“源头找到了。”陈砚说。
他没下令追击,也没通知外部单位。他知道这一步不能动。一旦暴露追踪行为,对方会立刻切断物理连接,销毁证据。但现在不一样了——终端已经烧毁,基站成了孤岛,没人知道它还开着。
他调出D型诱捕协议的双因子验证界面,开始分析残余信号。果不其然,不到十秒,一段低频地脉波从海底传来,试图唤醒已失效的潜伏单元。信号格式模仿的是内部调度应答码,但密钥版本落后三代。
“无效残影。”他判定,授权系统自动清除。
与此同时,前线浮台群突然出现0.5秒的姿态偏移。警报未触发,但结构监测系统捕捉到了微重力扰动。很轻微,像是能源核心短暂掉压。
“怎么回事?”沈青梧抬头。
“不是攻击。”陈砚调出浮台导航日志,“是我们刚才的反噬脉冲引起电网微震,影响了A级反应堆的输出稳定性。”
“需要手动校正吗?”
“你来。”他把导航控制权切到她那边。
沈青梧没犹豫,直接接入浮台群控制系统。她调出建筑应力补偿算法,输入当前地壳震动频率和浮台分布矩阵,三秒内计算出最优修正参数。一组新的姿态调整指令被批量推送,十二座浮台同步微调推进器角度,重新锁死防御阵型。
系统日志更新:【入侵行为终止,威胁等级归零】。
大厅顶部的红灯熄灭,转为柔和的绿色。警报解除音响起,是一段极简的五音阶旋律,像风穿过金属管道。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值班的技术员默默退出操作界面,低头整理记录本。两个轮值小组交接班,新来的成员看了眼大屏,什么都没问,直接坐到位子上。
陈砚坐在原位,没动。他反复核对了三次溯源数据流,确认没有记忆残留、没有信号回溯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读写行为。他打开量子诱饵信号源的最后一帧画面——远程基站内部电路板熔毁,焦痕呈放射状,说明过载是从接收端爆发的,不是外部强攻。物理摧毁,不可逆。
他缓缓摘下电磁屏蔽眼镜。
眨眼频率第一次恢复到了每分钟16次。
沈青梧站在指挥台侧翼,手里还握着3D打印笔。她在空中画了一道螺旋线,正是刚才用于能量回流的设计原型。线条悬浮了几秒,慢慢消散。
她轻笑一声:“这回,美得有用。”
陈砚抬头看她。
嘴角微扬。
“我们做到了。”
大厅灯光稳定,绿得像是春天刚冒出的芽。地下三层的空气循环系统依旧发出低频嗡鸣,节奏平稳,像某种老旧机器的心跳。没有人庆祝,也没有人离开。战斗结束了,但工作还没完。
沈青梧调出地下城结构图,开始检查所有应力点。她放大D-7区那段通风井,确认冷却管路无损伤,支撑梁无裂纹,空气含尘量正常。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
陈砚则翻看系统日志的最终报告。入侵持续时间:4分17秒。反制启动时间:第3分02秒。歼灭确认时间:第4分09秒。全程无人员伤亡,无设备实质性损毁,仅消耗0.7%的备用算力资源。
他合上日志。
左手轻轻抚过无名指上的青铜戒。表面温润,毫无异样。
他知道,这场胜利不是靠运气。
是算出来的。
是守出来的。
更是反杀成功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站得太久,腰有点僵。但他没走远,只是走到主控台前,重新调出B级储能阵列的实时监控界面。虽然威胁清零,但他还是多看了一遍冷却泵的工作曲线。平稳,无波动。
沈青梧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她看着陈砚的背影,忽然说:“下次设局,能不能把诱饵设计得好看点?现在的能耗曲线太直,一看就是假的。”
“你要曲线美,还是要它骗人?”陈砚头也不回。
“都要。”她说,“又不是不能兼顾。”
陈砚没接话,但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那是他默认同意时的小动作。
她笑了笑,转身去调结构评估界面。制服肩部沾了点灰,大概是刚才调试设备时蹭到的。她没在意,手腕一抖就把全息投影拉了出来。
陈砚站在主控台前,没再说话。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距离下一班交接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没打算离开,也没叫人替岗。这种时候,主控区必须有人站着。
他重新戴上眼镜,不是屏蔽款,而是普通的防蓝光镜。电磁防护已经解除,没必要再穿实验服的全套装备。他解开袖口一颗扣子,露出数据接口,但没插任何设备。
空气里还有点焦味,是电路过载后留下的。不算浓,但能闻到。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喉咙不干了。
外面的城市还在睡。地下三层却已经醒了。灯光亮着,机器运转着,数据流动着。没人喊口号,没人拍桌子,甚至连一句“赢了”都没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仗,打得干净。
陈砚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次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胸口松了一下。
沈青梧在那边调出了新的结构模型。她没急着修改,先放大了之前布设的量子反噬陷阱位置,加了个星标备注:“可复用,建议纳入标准防御模板。”
她抬头看了眼陈砚:“记一下,以后这类陷阱命名规则统一用‘织构+编号’。”
“行。”他说。
她又低头忙去了。
陈砚回到主控台,把刚才的作战流程存进临时档案,命名为“逆流-执行记录”。他没加密,也没设限阅权限。这种事,迟早要进总结会议的材料包。
他坐下,手放回桌面。
眼睛仍盯着投影。
进度条早就跑完了。现在显示的是系统自检结果:全部模块运行正常。
他没再眨眼计数,也没刻意控制呼吸。身体自然地放松了一点,肩膀塌了半寸。
他知道,这只是阶段性成果。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守住了。
沈青梧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把3D打印笔插回腰间磁扣,双手撑在台面上,仰头看着悬浮的结构图。她的锁骨处,斐波那契螺旋纹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你说,”她忽然开口,“要是敌人下次带更复杂的伪装呢?”
陈砚没回头:“那就再设计个更美的陷阱。”
她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规律而稳定。
陈砚坐着,没动。
沈青梧站着,也没走。
两人之间隔着六步距离,中间是主控台和一片未关闭的全息投影。画面里,地下城的能源网络正平稳运行,像一张发光的网。
灯光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