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主控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嗡鸣。陈砚的手指仍按在桌沿,节奏没变,每一下敲击间隔几乎一致,像某种机械计时。雷达界面每隔十秒刷新一次,KX-7的位置纹丝未动,温度曲线平得像条死线。
苏璃盯着入侵检测面板,眼睛干涩发胀。她换了支笔帽,旧的那支已经被咬出一排牙印。她没说话,只是把变形键盘往身前推了半寸,重新调出蜜罐服务器最后一次断连前的数据残片。
那段跳转日志只留下零点三秒的未加密片段,藏在第七层路由信息里,普通溯源程序根本扫不出来。但她是苏璃,不是普通黑客。她启动“熵流逆推算法”,把数据残片拆成三百二十七个变量节点,反向建模攻击路径。
屏幕上的线条开始重组,像蜘蛛网一样向外扩散。三分钟后,一条异常分支从民用通信波段中浮出——频率嵌套在城市交通广播的冗余信道内,伪装成背景噪声,每十三分钟上传一次微型数据包,每次大小刚好卡在防火墙自动忽略阈值之下。
她眯起眼,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
这不对劲。赤角组织不会用这种低带宽慢速回传的方式。秦牧野的人更喜欢暴力穿透。这不是进攻信号,是监听。
“老头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捞到个怪东西。”
陈砚没回头,只抬了下手示意继续。
“有个次级信号源,藏在市广联的交通广播频段里,每十三分钟往外送一小包数据。不是响应KX-7的,也不是冲着我们假信号来的。它一直在那儿,至少过去六小时没停过。”
陈砚终于转头,视线落在她的屏幕上。他没说话,直接调出L2方向过去十二小时的全频谱记录,再叠加上气象广播推送时间表。
“每次我们广播后十七分钟,这个隐藏信道流量上升百分之零点八。”他说。
“对。”苏璃点头,“不是随机波动。它在等我们放消息,然后偷偷记一笔。”
“第三方。”陈砚说,“不是诱饵的目标,是旁观者。”
“而且挺有耐心。”她敲了下键盘,放大信号波形图,“你看这频率稳定性,像是长期部署的老设备,不是临时架设的。说不定……早就埋好了。”
陈砚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看数据流走向。他的左手无名指轻轻擦过青铜戒面,冰凉,没有震动。火种备份没反应,说明这条线索不在它的预警范围内——也好,至少这次是他自己挖出来的。
“你确定不是系统残影?”他问。
“残影不会每十三分钟准时打卡。”她冷笑,“要我说,这是个情报收集节点,专门盯我们对外释放的所有动静。我们撒网,它就在旁边抄作业。”
陈砚沉默两秒,走到中央操作位坐下,调出B9测试信道的使用权限列表。
“冻结B9。”他下令。
苏璃立刻执行,输入量子加密指令,切断所有外部访问接口。
“原定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第二次假信号发射取消。”陈砚继续说,“现在所有对外信息必须经过双重验证,先由你做数据指纹比对,再由我授权发布。”
“行。”她应声,顺手把刚才那段异常信号拖进独立分析区,开启持续追踪模式。
“另外。”陈砚看向通讯面板,“启动三级警备会议召集令,仅限核心技术人员。议题加一条:隐蔽信号源分析。”
“现在就开?”她挑眉。
“不现在开,等它自己长大?”他语气没变,但语速快了半拍,“我们以为在钓鱼,结果水底下还有另一条鱼,在看我们怎么钓。这事不能再拖。”
苏璃没反驳,直接接入量子加密频道,发送召集令。系统显示七人在线,五人确认十分钟内抵达。
陈砚又调出三维态势图层,将隐藏信号的传播路径投影到城市地理模型上。信号源位置模糊,分布在三个基站之间,形成三角盲区。
“这玩意儿选址很懂行。”她说,“避开军方监测点,贴着民用网络走,查起来麻烦。”
“所以不能靠常规手段。”陈砚说,“你能不能让它暴露一点?比如伪造一段更高价值的情报,看看它会不会多咬一口?”
“可以试。”她想了想,“但我得知道你能承受多大风险。要是它背后连着更强的终端,我这边一动,对方可能立刻切断所有链路。”
“那就让它觉得值得冒险。”他说,“准备一份‘防御模块能源调度预案’,写得越真实越好,但关键参数留空。你把它塞进一个即将过期的日志文件夹里,假装是系统自动归档遗漏。”
“懂了。”她咧嘴一笑,“钓鱼不用钩,用剩饭。”
“剩饭也得够香。”他提醒,“让他们相信这份文件本来不该存在,但因为某个低级失误漏出来了。”
她已经开始敲代码,手指翻飞。新文件命名为《D-7区能效优化草案_v1.3》,创建时间设为昨晚两点四十一分,正好是沈青梧检查硬件后的系统短暂离线窗口。文件内容包含大量真实术语和结构编号,唯独核心换算公式缺失,留了一行批注:“待补充实测数据”。
“上传到哪个节点?”她问。
“C-13废弃区。”他说,“就是上次那个蜜罐服务器旁边。让它看起来像是管理疏忽,没人及时清理旧档案。”
她照做,设置文件权限为“仅内部可见”,然后故意让一次例行巡检扫描跳过该目录。
做完这一切,她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接下来就等了。要是它真感兴趣,应该会在下次十三分钟周期里访问。”
“不一定。”陈砚看着雷达屏,“也可能它只收不取,纯粹当个记录仪。我们需要确认它是被动采集,还是具备主动决策能力。”
“那就得逼它做选择。”她说,“要么继续隐身,要么动手拿东西。”
“对。”他点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制造一个不得不伸手的机会。”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主控室内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频噪音。时间指向下午四点零九分。
苏璃忽然坐直身体:“它动了。”
陈砚立刻看向她的屏幕。那个隐藏信道的流量曲线出现微小突起,持续时间正好是十三分钟整。随后,一段极短的请求指令被发往C-13区,目标正是那份刚上传的草案文件。
“不是直接下载。”她皱眉,“它用了代理跳转,还加了三层伪装协议。手法比赤角专业。”
“但它来了。”陈砚说,“说明它判断那份文件有价值。”
“问题是,它怎么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她问,“我们才刚放进去,连系统日志都还没更新归档时间。”
陈砚眼神一凝。
“除非……”他说,“它不仅能监听我们的对外广播,还能接触到部分内部流转信息。”
“不可能。”她摇头,“C-13是离网存储区,物理隔离,没有光缆直连主网。”
“但有人会定期去维护。”他说,“或者,某些自动生成的日程通知,会提到文件归档状态。”
“你是说……它通过边信道获取信息?”她反应过来,“比如监控运维人员的通讯记录?邮件摘要?会议纪要推送?”
“不一定非得是机密内容。”他分析,“哪怕是一句‘今天巡检完成,C区无异常’,也能让它推断出哪些区域处于无人监管状态。”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不只是个监听器,是个情报分析节点。”
“所以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组织。”陈砚说,“赤角没这水平,秦牧野也不会浪费资源搞这种慢动作渗透。这是另一股势力,而且……已经潜伏很久了。”
他们都没说话。空气仿佛沉了几分。
“我得告诉沈青梧。”陈砚突然说。
苏璃看了他一眼:“她现在还在地下城做震荡模拟吧?信号穿三层岩层,延迟高。”
“我知道。”他走向通讯面板,“但这件事需要她的视角。建筑设计讲空间逻辑,她能看出我们忽略的路径。”
他授权开启“建筑师直通协议”,允许沈青梧接入主控室三维态势图层,实时查看信号扩散模型。系统提示权限变更成功,等待接收端确认。
几秒后,回复弹出:【接收端已上线,权限同步中】
陈砚输入简讯:“不是同一场戏,来了新观众。需要你的眼睛。”
发送成功。
他知道她会看到。也知道她不会马上回应——她在工作的时候最讨厌被打断。但她一旦接手,就会追到底。
“你觉得她能发现什么?”苏璃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连接这些基站,她会第一个找出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指着屏幕,“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这个十三分钟一次的小信号吧?”
“当然不。”他坐回操作位,“第一,继续保持假信号投放节奏,不能让KX-7那边察觉异常;第二,你在C-13再布一层陷阱,这次是真的漏洞,引它深入;第三,我联系赵铁岩调阅最近三个月所有基站维护日志,查有没有异常人员进出记录。”
“等等。”她打断,“你刚才说‘联系赵铁岩’?不是说好暂时不惊动高层吗?”
“不是正式汇报。”他纠正,“是借后勤审查名义调资料。老周头那边也能顺路摸一摸黑市渠道,看有没有人倒卖过微型信号中继装置。”
“行吧。”她耸肩,“只要别把整个指挥部闹醒就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我们还不清楚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它有多少触手。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她点点头,重新聚焦屏幕。那个隐藏信道再次活跃,流量小幅上升,持续时间略长于前几次。
“它还在看。”她说。
“那就让它继续看。”陈砚盯着雷达界面,“看我们怎么设局。”
他拿起营养剂喝了一口,味道还是铁锈味。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距离下次信号窗口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主控室灯光依旧明亮,设备运行平稳。没有人离开岗位。
也没有人提起休息。
苏璃双手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陈砚坐在中央操作位,背脊挺直,指尖偶尔轻触桌面,维持着稳定的节律。
三维态势图层上,那个隐藏信号的传播路径正缓缓延展,像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陈砚调出倒计时界面:**01:58:44**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一下,一下,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