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二分,雷达界面刷新第七次。陈砚的手指停在桌沿,节奏没变,一下,一下,像心跳。屏幕上还是那副样子:KX-7静止在偏移轨道上,温度未升,信号未现。但他知道,这“正常”本身就是异常的延续。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苏璃到了就直接上线。”
沈青梧站在结构监测屏前,目光扫过岩层压力曲线。她没应声,只是把右手手腕轻轻甩了两下——刚才建模时肌肉拉得有点紧。她的全息投影笔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尖朝下,随时能划出第一道线。
主控室左侧的数据墙突然亮起一串绿色光点。苏璃的ID跳了出来,紧接着是语音接入:“老头子,你又搞事?我刚睡着就被叫醒,连梦里都在敲代码。”
“不是叫你做梦。”陈砚盯着L2方向的频谱图,“是叫你造假。”
苏璃翻身坐进终端席位,蓝紫色头发甩到脑后,鼻梁上的三颗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她咬住笔帽,眼睛已经扫完入侵检测面板。“说吧,要我伪造什么?系统崩溃?数据泄露?还是让敌人以为我们快完蛋了?”
“相反。”陈砚调出KX-7过去三日的轨道微调记录,放大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间段,“它每天同一时间修正0.01度,持续47秒。这不是扰动,是通信窗口。我们要在这段时间,给它一个回应。”
“假回应?”苏璃松开笔帽,指尖开始敲击变形键盘,“让它以为前哨站已经激活?”
“对。”陈砚点头,“但不能太真,也不能太假。断续信号,延迟反馈,像是地下中枢正在启动协议,但还没完全稳定。”
“懂了。”苏璃接入废弃测试频道,手指翻飞,“用B9区的老测试信道,没人用了,频率杂,正好混进去。我把信号伪装成‘能源核心重启自检’,加点噪声,再塞一段卡顿的日志回传,看起来就像系统在挣扎。”
沈青梧插话:“物理层面也得配合。如果他们在看,光有信号不够。得让他们觉得我们在调试设备。”
“你怎么搞?”陈砚问。
“在外围防御模块上做文章。”她转身调出三维结构图,“开启低功率震荡模式,模拟桩基应力调整。频率控制在8.3赫兹,刚好低于警戒阈值,不会触发自动报警,但足够被远程探测捕捉到。”
“时间呢?”陈砚追问。
“跟他们的窗口同步。”她说,“从两点十七分开始,持续47秒,不多不少。”
陈砚看了眼时间:五点零七分。距离下次信号窗口还有九小时五十分。够了。
“苏璃,信号嵌入方式。”他下令。
“不走主干网。”她敲下最后一行指令,“混进气象广播的冗余频段。每天六点、十二点、十八点、零点四次推送,覆盖全球接收站。我把伪造信号插进今天早上六点那次,等他们醒来就能看见。”
“万一被其他机构截获?”沈青梧皱眉。
“那就当是系统故障。”苏璃耸肩,“反正每年都有卫星发疯,谁会专门去查一条杂讯?关键是,它得看起来像是无意泄露,而不是主动发射。”
陈砚补充:“设定权限追溯路径为林涛账号。他已经标记为高危,就算被逆向追踪,也会指向内部泄密疑云,分散注意力。”
“高招。”苏璃冷笑一声,按下确认键,“虚拟信号源构建完成,延迟反馈机制启用,现在只等时间到。”
“接下来。”陈砚站起身,袖口的数据接口轻触桌面,“真实信息必须锁死。”
三人同时行动。
沈青梧走向物理隔离柜,关闭非必要数据接口。她将核心设计图从主网络剥离,转入离网存储单元,仅保留应急联络通道。每一项操作都录入双人验证日志,钥匙由她本人保管。
陈砚启用量子密钥轮换系统。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访问权限,旧密钥自动焚毁。他设置了三层动态验证码,只有通过指纹、虹膜和心跳匹配才能进入深层数据库。防火墙升级为自适应模式,任何异常请求都会触发反向溯源程序。
苏璃则布设蜜罐服务器。她在废弃的C-13区搭建虚假工程日志库,内容包括“共振屏障原型机转移计划”“外星金属提炼进度表”“防御模块弱点分析”。每一份文件都带有追踪标记,一旦被读取,立刻反向定位IP,并记录行为轨迹。
“蜜罐里放了多少料?”陈砚问。
“够他们啃三天。”苏璃调出监控界面,“我已经把‘原型机今晚转运’的消息埋进日志第三层,还附了假路线图。要是有人感兴趣,肯定会顺着挖。”
“别太诱人。”沈青梧提醒,“太完美的陷阱反而像圈套。”
“放心。”苏璃咧嘴一笑,“我加了两处逻辑漏洞,比如能源消耗数据对不上,运输车续航算错。真正的内鬼会发现这些破绽,然后更相信这是真实失误。”
陈砚没笑。他重新校准L2雷达采样频率,提升至每十秒一次。屏幕上,KX-7的位置依旧不动,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能量波动曲线。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现在,而在九小时后的那个47秒。
“你们困吗?”他忽然问。
“困。”苏璃打了个哈欠,“但我更怕睡醒发现地球没了。”
沈青梧摇头:“还能撑。”
陈砚从抽屉取出三支营养剂,推过去一支。他自己拧开喝了,味道还是铁锈味,但至少能维持清醒。他看了眼左手无名指的青铜戒,表面冰凉,没有震动。火种备份没反应,说明这次行动不在它的预警范围内——也好,他不需要额外干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四十六分,苏璃检查了一遍信号嵌入流程,确认无误。
六点整,气象广播如期推送。伪造信号成功混入数据流,随电波扩散至全球接收站。无人察觉异常。
六点三十四分,沈青梧再次扫描岩层承重结构,确认低功率震荡未引发实际位移。沉降风险仍在可控范围。
七点十二分,陈砚调出军方天基系统的访问日志。赵铁岩的IP仍在查询KX-7原始轨道数据,但未进一步动作。说明高层还在研判,尚未介入。这正是他想要的状态——既有人在查,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八点十九分,苏璃发现蜜罐服务器收到第一次试探性访问。来源是国内某科研机构的二级代理节点,权限不高,停留时间仅11秒,下载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施工排期表。她没惊动对方,任其退出。
“小鱼。”她低声说。
“可能是巧合。”沈青梧盯着结构屏,“也可能是诱饵的一部分。”
“继续等。”陈砚说。
九点零三分,第二次访问出现。这次来自境外中继节点,穿透三级防火墙,直奔“原型机转运计划”。文件被完整读取,且停留时间长达两分十七秒。系统记录到一次轻微的数据复制行为,随即中断。
苏璃嘴角扬起:“大鱼咬钩了。”
“不一定。”陈砚冷静,“可能是普通黑客。我们得看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如果他们是冲着真实情报来的,一定会查证。”沈青梧说,“要么派人实地探查,要么尝试联系内部接应。”
“那就让他们查。”苏璃已经在蜜罐里埋好追踪程序,“只要再碰一次,我就能顺藤摸瓜。”
十一点五十八分,第三次访问触发警报。目标直指“防御模块弱点分析”,并试图破解加密层。攻击手法专业,使用的是军用级渗透工具。
苏璃立即启动反向溯源,但对方反应极快,在0.8秒内切断连接。尽管如此,系统仍捕获到部分路由信息。
“境外节点,跳转七次,终点在东南亚。”她快速分析,“但最后两个跳点……有点熟。”
“哪两个?”陈砚问。
“一个是赤角组织常用的掩护IP,另一个……”她眯眼,“是秦牧野手下那帮人玩过的老套路。”
陈砚眼神一冷:“他们有合作。”
“或者被同一方操控。”沈青梧补充。
“不管是谁。”陈砚盯着雷达屏幕,“他们现在信了。”
十二点四十七分,一切准备就绪。
陈砚重新检查所有环节:虚假信号已释放,真实数据已封锁,蜜罐已上线,监控全面升级。三人分工明确——他盯L2方向,沈青梧守结构安全,苏璃控数据防线。
没有人离开岗位。
也没有人提起休息。
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下次信号窗口还有三个小时。主控室内气氛愈发紧绷。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嗡鸣,灯光亮度调至最高,避免任何人因昏暗产生迟钝。
苏璃换了支笔帽,旧的那支已经被她咬得变形。她双眼布满血丝,但手指始终悬在应急切断键上方,随时准备响应异常。
沈青梧活动了下肩膀,制服领口有点皱。她没去整理,只是把全息投影笔重新夹好。监测屏上的压力曲线平稳,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陈砚坐在中央操作位,背脊挺直。他的眨眼频率依然控制在每分钟12次,呼吸平稳。左手偶尔轻触青铜戒面,像是确认某种存在。
他调出倒计时界面:**02:58:33**
距离凌晨两点十七分,还有不到三小时。
他知道,敌人会在那时做出反应。
要么无视,要么回应。
而他会等着。
雷达界面又一次刷新。
L2方向,依旧平静。
KX-7的位置没变,温度也没升。
信号也没再出现。
一切正常得让人发毛。
陈砚的手指仍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苏璃盯着入侵检测面板,瞳孔收缩。
沈青梧的目光扫过岩层曲线,右手缓缓握紧。
三个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戏台已经搭好。
饵也撒出去了。
现在,只等鱼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