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睁开眼,指挥室的灯光还是那副冷白。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袖口的数据接口线头蹭着皮肤,有点痒。他没动,手指先动了,滑开主控台右侧的调度面板,外星金属矿藏开采预案V1.0的状态已经变了——“待审批”跳成了“已激活”,右下角多出一行小字:“A类优先级,长城计划应急通道授权”。
赵铁岩说话算话。
他调出资源调配日志,页面刚加载完,一条条记录就往下滚:军区后勤部凌晨三点签发重型装备调令,极地科考队的脉冲式微震剥离钻机、深井供电模组、远程操控舱,全部拆解打包,由装甲运输团押送,预计明早九点前抵达龙口矿井外围集结区。国家能源局特派办同步接入战备电力专线,临时架设高压输电塔两座,电缆铺设进度已完成78%。地方矿务局那边原本卡着的电力许可,在“战略资源紧急征用令”下发后十分钟内撤销异议。
陈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这几条信息拖进项目时间轴,标红前置节点。他知道这背后不可能这么顺。赵铁岩肯定打了电话,还不止一个。这种跨系统、跨部门的调动,每一步都踩在行政流程的边缘,能压下去,靠的不是文件,是人。
他正准备切到设备参数校验界面,通讯框突然弹出来电提示:赵铁岩。
接通后对方没废话:“钻机是你挑的,但那是给冰层用的,不是给花岗岩底打洞的。改装方案交上来没有?”
“正在跑模拟。”陈砚说,“量子计算机重算了华北地台的应力分布模型,脉冲频率要下调12%,振幅区间收窄,否则容易引发次生共振。”
“别光算。”赵铁岩声音低沉,“我给你派了两个工程兵小组,一组跟车护送,一组提前进驻龙口矿井,负责现场组装和压力测试。他们归你调度,但安全责任我担着。出事,我第一个被撤职。”
“明白。”陈砚点头,“我会让团队全程远程接入控制系统,每一项参数变动都留痕备案。”
“还有一件事。”赵铁岩顿了顿,“地方环保局刚来电话,说我们没做环评公示,想拦电力接入。我已经让秘书回了,‘该资源点可能影响未来三十年国土防御结构’,现在没人敢再提生态保护四个字。但这事不会只来一次,下次他们要是拉横幅堵路,你也得准备好说辞。”
陈砚扯了下嘴角:“那就告诉他们,我们挖出来的不是矿,是能挡住下一波怪物入侵的盾牌。他们要是不信,可以亲自下井看一眼。”
赵铁岩哼了一声,挂了。
通讯断开后,陈砚把刚才那段对话转成文字摘要,存入“外部协调风险”子文件夹。他知道赵铁岩不是在抱怨,是在提醒他:技术再准,也得有人替你扛住现实里的烂摊子。
他切换界面,接入地下城物资调度中心的监控流。画面里,三辆加长平板车正缓缓驶入B区装备中转站,车顶罩着防磁帆布,轮廓能看出是钻机的核心组件。两名穿迷彩工装的军人站在车旁核对编号,身后跟着两个穿实验服的技术员,手里拿着检测仪在扫描外壳。
陈砚放大画面,看到其中一名技术员掏出便携终端,调出一份三维装配图。他认得那个界面——是他们团队昨晚上传的改装指引。
他拨通调度中心值班员的号码:“确认接收了吗?”
“刚完成第一轮外观检查。”值班员声音带着耳机特有的闷感,“外壳无结构性损伤,但内部线路有轻微位移,可能是运输震动导致的。工程兵组长说要等你们远程确认才能通电测试。”
“让他们等。”陈砚说,“我马上推新校准方案。”
他回到主控台,打开量子计算机的实时模拟窗口。屏幕上,一段深井剖面图缓缓旋转,钻头位置设定在8.5公里处,周围岩层用不同颜色标注出密度与裂隙分布。他输入新的脉冲参数,系统开始演算能量传导路径。
十五分钟后,警报响了。
不是外部威胁预警,而是设备自检红灯——模拟运行到第3分17秒时,钻头前端的能量回馈曲线突然飙升,超出安全阈值320%。如果按原方案执行,第一次试运行就会烧毁核心模组。
陈砚把时间轴拉回异常点,逐帧查看岩层响应数据。问题出在花岗岩基底的非均匀性上。某段区域的矿物结晶排列特殊,会将脉冲能量聚焦反射回钻头,形成局部过载。这不是设计缺陷,是地质误差。
他重新调整脉冲波形,加入相位偏移算法,让能量束在接触岩壁前主动扩散。第二次模拟跑完,回馈峰值降到安全线以下。他把新方案打包,命名为“脉冲剥离钻机现场校准V2.0”,加密推送至所有相关终端。
十分钟后,调度中心回传消息:现场已接收更新,工程兵开始按新流程组装。
陈砚盯着状态栏,看着“压力测试准备中”变成“第一轮加压启动”。他知道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最关键。设备能不能稳住,不看理论,看实测。一旦出现故障,赵铁岩那边就得重新协调备用机组,时间至少拖三天。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半口。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胃有点抽。连续工作快二十小时,脑子还能转,身体已经开始报警。他摸了下额头,有点烫,但不算严重。
主控台左下角突然弹出健康监测警告:脑电波α节律紊乱,建议暂停高强度认知任务。
他点了关闭。
这种时候不能停。赵铁岩把人和设备都推上来了,他要是在这时候说“我累了”,整个计划就得卡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应急营养剂,拧开灌下去。味道像铁锈混着甜精,但他咽得干脆。
他又调出人员名单。赵铁岩早上发来的,共三十七人,包括六名深井作业专家、十二名工程兵、十九名技术支持。他在名单底部找到“临时保障组”一栏,看到自己团队的名字已经被并入其中,权限等级升至二级协同。
他点开通讯录,准备给几个骨干发消息,安排两班倒作业。手指刚碰到屏幕,又停住了。
他想起赵铁岩最后那句话:“你要的人名单提前给我。”
他已经给了。赵铁岩也兑现了。现在轮到他了。
他打开语音录入系统,在项目日志里留下一条备注:“所有技术方案已就位,明日起全队进入两班倒作业模式,确保进度零延误。”
说完,他把这条日志设为公开可见,权限开放给所有参与人员。
做完这些,他靠回椅背,闭眼三秒。再睁眼时,屏幕上的设备调试报告已经刷新了一轮。龙口矿井那边传来消息:第一轮压力测试完成,无异常;供电模组接入稳定;远程操控信号延迟低于0.3秒。
他把报告拖进总进度表,标绿。
赵铁岩的支持落到了实处。人到了,设备到了,路也铺好了。现在,只差最后一道指令——开工。
他没动。他知道这一单不能由他来点。这是军队协调的行动,程序上必须等赵铁岩的最终确认。
他调出加密通讯频道,看到最新一条指令记录是23:15:运输车队全部启程,沿途设三道检查哨,无异常。赵铁岩本人已返回军区指挥部,未再上线。
陈砚知道他在等。等所有环节确认无误,再亲手按下启动键。
他没催。他知道赵铁岩做事有他的节奏。压得住上面,镇得住下面,还能把一堆互相扯皮的部门捏成一股劲,这种人不多。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环节,不出错。
他重新打开地质剖面图,把最新的岩层数据叠加上去。那个金属富集带在屏幕上闪着微光,像一块埋在黑暗里的骨头。他知道下面不止是材料,是机会。是能把“织构系统”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机会,是能让防御体系真正硬起来的机会。
他左手无名指摩挲了一下青铜戒。触感还是凉的。
主控台的指示灯安静闪烁,屏幕停留在设备调试报告界面上。所有参数正常,所有流程就位。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发烫。
下一章的会议还没开,人还没召集,话也还没说。但现在,一切已经在路上了。
他盯着屏幕,等赵铁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