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水杯放回饮水机底座时，塑料杯底在金属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沈青梧刚接过终端调出施工节点图，屏幕光映在她锁骨的螺旋纹路上，像一道刻进皮肤的数据流。实验室门禁系统突然亮起绿灯，走廊传来重步声，外八字的脚步节奏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赵铁岩推门进来，军装肩章没摘，左手还捏着半截熄灭的烟斗。他扫了一眼主控台上的三维地形图，眉头拧成“川”字。
“你们两个，现在就走。”他说，“指挥部紧急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沈青梧手指停在空中：“我们刚准备部署K-7段施工。”
“施工先停。”赵铁岩把烟斗往桌上一拍，“地下城选址的事，不能再拖了。总参、国防科工局、地质总局全到了，就等你们这两个‘技术核心’到场拍板。”
陈砚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二分。距离老周头货车抵达南门还有八分钟。他没动。
“我得确认材料入库。”他说。
“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赵铁岩盯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那车货是什么？高纯度石墨烯复合板，掺氮化硼的。这种东西能进基地，是因为我签了特批令。现在，我要你去会议室，把地下城建在哪，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沈青梧合上终端，站直了身子：“所以是正式决策会？不是技术听证？”
“是命令。”赵铁岩说，“不是商量。”
三人穿过三道安检门，沿着地下通道走向指挥大楼。走廊顶灯是冷白色，照得陈砚的脸更显苍白。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点着裤缝，每分钟眨眼次数压到十二次——这是他在实验室调试量子计算机时才会有的状态。
会议室在三层东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正前方投影幕布上挂着两张地图：一张是西北戈壁带深层断层区的地质剖面图，标着红色代号“玄甲01”；另一张是中原腹地旧军事堡垒群的卫星图，代号“铁脊防线”。
赵铁岩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陈砚和沈青梧并排坐在他对面。没人寒暄。
“开始吧。”赵铁岩敲了下桌子，“陈砚，你说说，为什么非要把主地下城建在西北那片死沙漠里？离最近的城市八百公里，补给靠什么？直升机空投？还是指望怪物别挑饭点来？”
陈砚打开终端，调出数据模型：“因为‘玄甲01’是唯一符合量子屏蔽阈值的稳定区。深层断层深度达12.7公里，岩层以超基性岩为主，天然具备抗电磁脉冲特性。我在模型中模拟了未来三十天内可能发生的三次试炼冲击波，结果显示，该区域能量衰减率超过93.4%，远高于其他候选地。”
“数据漂亮。”赵铁岩冷笑，“可打仗不是算数题。我问你，如果东部沿海城市突遭袭击，你的中枢在这片‘死沙漠’里，指令传回去要多久？通信延迟几毫秒？士兵等得起吗？群众等得起吗？”
“我已经预埋了量子通讯节点。”陈砚说，“延迟控制在8毫秒以内，接近实时。”
“接近不是等于。”赵铁岩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带兵三十年，没见过靠‘接近’打赢的仗。‘铁脊防线’不一样，它原本就是战备工程，有现成的坑道、通风系统、电力网络，驻防部队随时待命。一旦出事，装甲连两小时就能赶到任何一座大城市。你那个‘玄甲01’呢？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旁边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专家点头：“赵将军说得对。战略纵深固然重要，但反应速度才是关键。我们不能把国家命运押在一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地方。”
沈青梧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3D打印笔的开关。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前，调出一组新的图谱。
“各位。”她说，“我做了个对比模型，涵盖四项指标：地质稳定性、辐射屏蔽率、人口覆盖密度、敌袭响应时间。数据来源分别是地质总局公开报告、军方电磁测试记录、民政部人口普查、以及陈砚的量子推演结果。”
她点击确认键，屏幕上弹出四维雷达图。两个选址的曲线清晰可见。
“玄甲01”在地质稳定性和辐射屏蔽率上近乎满分，但在人口覆盖和响应时间上严重偏低；“铁脊防线”则相反，后两项占优，前两项勉强达标。
“所以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沈青梧说，“是需求错位。陈砚要的是绝对安全，赵将军要的是快速反应。但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传统战争，而是未知威胁。单一选址，无论选哪边，都有致命短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赵铁岩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建议是：不选一个，建两个。”她说，“以‘玄甲01’为中枢核心，容纳量子计算机主站、指挥中枢、能源中心，确保最高级别防护；同时在‘铁脊防线’建立二级应急避难集群，作为前线指挥所、人员疏散中心和快速反应基地。两者之间，通过地下高速磁浮通道连接，形成‘一核双环’防御体系。”
有人立刻质疑：“成本翻倍，工期拉长，资源分散。你拿什么支撑？”
“模块化建造。”沈青梧调出施工模拟动画，“通道主体采用预制蜂窝夹层管壳，每节长二十米，内部集成供电、通信、供氧系统。我计算过，从开挖到贯通，72小时内可完成主体结构。后期再逐步加固。”
陈砚补充：“量子通讯网络已规划双节点架构。主节点在‘玄甲01’，备用节点设于‘铁脊防线’地下三百米处，即使主站受损，也能保证指挥链不断。”
赵铁岩盯着屏幕上的通道路线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说的‘双星架构’……”他缓缓开口，“真能在三天内打通？”
“不是‘能’，是‘必须’。”沈青梧说，“我们没有退路。要么建一个完美的城，等它被第一波冲击打穿；要么建两个不完美但能互相支援的城，活下来。”
赵铁岩没再反驳。他转头看向陈砚：“你那个模型，能不能模拟通道被毁后的应急方案？”
“可以。”陈砚调出新界面，“我设置了三种断裂情景：中部塌方、入口封锁、电磁干扰。每种都有至少两条备用路径，通过分布式节点实现自动路由切换。最坏情况下，信息传递延迟不超过23毫秒。”
“够用了。”赵铁岩终于松口，“但我要亲眼看着第一条管壳下地。”
另一位军官提出担忧：“万一敌人提前发现通道位置？”
“不会。”沈青梧说，“施工全程在地下进行，表层扰动控制在0.3微米以内，普通遥感设备捕捉不到。而且我们采用‘跳跃式推进’，每隔五公里留出缓冲段，避免连续震动暴露轨迹。”
陈砚接着说：“另外，我已经申请调用西段加固区的施工队。他们刚完成K-7段结构部署，熟悉我们的作业标准。”
赵铁岩点头：“行。那就按这个方案走。不过——”他盯着两人，“我有个条件。”
“您说。”
“‘双星架构’的命名权归我。”赵铁岩嘴角一扯，“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没给防御工程起过名。这次，我说了算。”
沈青梧笑了下：“可以。但设计图署名也得归我。”
“成交。”
会议室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有人开始整理文件，有人低声讨论后续分工。投影自动切换到方案书界面，三方签署栏已经生成。
陈砚输入量子密钥，指纹验证通过，光标跳转到第二栏。沈青梧用3D打印笔在空中划了个圈，电子签名浮现。最后一栏留给赵铁岩。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签下名字，然后抬头：“签字可以，但我得再问一句——你们真相信这套系统能挡住接下来的东西？”
陈砚没犹豫：“概率不高，但值得一试。”
“多少？”
“目前模型显示，生存率提升至38.7%。比三个月前高了二十二个百分点。”
赵铁岩把笔放下：“不够高，但比没有强。”
他按下确认键，系统提示：“选址方案已备案，文件同步上传至总参、科工局、地质总局及应急指挥中心。”
灯光不知何时从冷白转成了暖黄，照得会议桌边缘泛出一点旧木色。窗外夜深，戈壁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声音细碎。
沈青梧收起3D打印笔，转身调出终端，开始完善“双星架构”的初步设计草案。她放大“玄甲01”的入口结构，手指在空中滑动，调整坡度参数。陈砚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2025年3月19日，20:17:43。
他的青铜戒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电流穿过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表面的螺旋纹路闪过一丝蓝光，随即恢复平静。
不是火种备份的激活时间。月相最暗还有六天。
他没声张，只是把左手插进裤兜，隔着布料按住戒指。
赵铁岩拨通前线部队电话，声音沉稳：“老李，是我。马上组织勘察队，目标‘铁脊防线’地下三百米区域，检查现有坑道承压能力。对，就是今晚。别问为什么，执行命令就行。”
挂掉电话，他看了眼还在工作的两人，没再多说。
陈砚走到饮水机旁，又接了杯水。这次杯子没变形。他喝了一口，温的。
“喝吗？”他问。
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不了，得赶在凌晨前把通道曲率算完。”
“别熬太晚。”赵铁岩从座位上起身，“明天还要看第一根管壳下地。”
“我知道。”她说，“你们先去休息吧，这儿我守着。”
陈砚没动。他盯着主控台上的数据流，一条新的地质扫描反馈正在加载。坐标位于“玄甲01”东南侧三公里处，深度11.8公里。异常波动值+0.67，持续上升。
他没点开详情。
过了几秒，他把空杯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沈青梧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全息模型再次展开。这一次，是完整的“双星架构”立体图。两座地下城由一条蜿蜒的光带连接，像一根埋在地下的脊椎。
赵铁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几乎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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