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走进实验室时，沈青梧已经在主控台前站了二十分钟。她没开大灯，只用投影仪的冷光映着脸，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全息模型立刻生成——那是她设计的K-7段穹顶结构，螺旋纹路从基座盘旋而上，像某种生物骨骼。
“你来了。”她说，没回头，“运输车到了吗？”
“八点前出发，现在应该快进戈壁带了。”陈砚把实验服外套脱下搭在椅背，袖口的数据接口垂下来晃了一下，“监督小组的人也上了车，三个，全是赵铁岩的老部下。”
沈青梧点头，指尖一拨，模型旋转九十度，暴露出内部支撑梁布局。“他们要是敢动我的结构图，我就当场拆了他们的考核资格证。”
“他们会盯流程，不会改设计。”陈砚走到她旁边，盯着模型看，“除非有人授意。”
“当然有人授意。”她冷笑一声，“国家工程院那三位‘专家’，今天上午十点要开联合评审会，名义上是‘技术确认’，实际上是来摘我帽子的。”
陈砚眉毛抬了半寸：“谁通知你的？”
“项目办发的正式函件，抄送十二个部门。”她调出终端界面，点开一封邮件，“你看这措辞，‘鉴于设计方案存在美学优先倾向，建议暂缓主导权限’——说白了，就是不让我签字生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小时前。”她关掉屏幕，转身看他，“你觉得他们是冲我来的，还是冲咱们整个项目来的？”
“都冲。”陈砚说，“你被排挤，是因为你的设计动摇了他们的标准体系；我们被盯，是因为这套体系背后有利益链。你动了结构，就等于动了他们的饭碗。”
沈青梧嗤笑：“所以他们宁可要一堆死板六边形网格，也不要能抗共振的斐波那契螺旋？行啊，那就比数据。”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串。皮鞋踩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官腔式的节奏感。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门被推开，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率先开口：“沈工，评审会提前了，现在就得走。”
沈青梧站着没动：“我还没准备材料。”
“不用准备。”左边那人直接打断，“我们已经看过你的图纸，问题很明确：第一，承重计算依赖非常规数学模型，不符合现行《国防建筑结构安全规范》第3.7条；第二，材料配比超出标准容许范围12%，涉嫌违规使用非认证复合材；第三——”他顿了顿，“过度强调视觉曲线，有哗众取宠之嫌。”
陈砚插话：“哪条规范写了不允许用斐波那契数列做支撑分析？”
三人同时看向他。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你是陈砚？项目总负责人？这个会议没有邀请你参加。”
“我是总负责人。”陈砚说，“任何涉及技术路线的调整，必须经我签字。你们想停她的权，得先过我这一关。”
右边那人冷笑：“我们是国家工程院派出的技术评估组，职责就是审查高风险设计。你们这种私人合作项目，打着‘量子防御’旗号搞实验性建筑，本身就游离在监管之外。”
“监管？”沈青梧终于动了，她一步跨到投影区，手指猛地点下，“那你们告诉我，去年南疆塌方事故中，传统六边形加固网为什么在三级地震波下节点全崩？因为你们的标准模型根本没算共振叠加效应！而我的螺旋结构，能量分散效率高出41.6%，模拟推演做了十七轮，数据都在系统里，你们查过吗？”
没人答话。
“没查。”她自问自答，“你们连参数设定都不懂，就敢说我哗众取宠？”
金丝眼镜脸色变了：“沈工，注意你的态度。这不是个人情绪发泄的场合。”
“也不是权力打压创新的地方。”陈砚接过话，“既然你们质疑设计，那就现场验证。我们可以立刻启动实体压力测试，用真实数据说话。”
三人互看一眼。
“可以。”金丝眼镜说，“但我们指定测试单位和负载标准——按极限工况150%加载，设备由第三方提供，实时记录。”
“没问题。”陈砚说，“但我加一个条件：测试过程全程接入量子传感器阵列，每毫秒采集一次形变、应力、温度、电磁波动数据，并同步上传至总控平台，开放给所有备案监理组监证。”
“你信不过我们？”
“我不信设备。”陈砚说，“如果数据被人动过手脚，结果就没意义。用量子传感，记录不可篡改。”
短暂沉默后，金丝眼镜点头：“行。时间地点？”
“就今天下午，试验区B3场。”沈青梧说，“我亲自布设样品模块。”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地点是基地东侧的结构测试场。中午没休息，沈青梧带着两个助手去了加工间，把自己设计的小型穹顶构件重新校准了一遍。她用的是新型蜂窝夹层板，外覆石墨烯增强膜，内部填充气凝胶阻尼层，重量只有传统模块的68%，但理论抗压强度翻倍。
陈砚没去加工间，他在实验室调出了老周头的档案。
屏幕上是一份十年前的纪检通报截图：《关于物资调配科科长周某违规倒卖战略储备材料的处理决定》。下面列了几项罪名，包括私自转移PZT压电陶瓷、高价转售给境外企业、伪造出入库单据等。
他点开资金流向图谱，输入量子解码协议。三分钟后，原始交易路径浮现出来——真正的买家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而资金最终流入了一个隶属于“长城联合体”的二级账户。更关键的是，当年负责签字验收的主管工程师，在案发三个月后死于车祸，现场监控全部“意外损坏”。
陈砚把证据链整理成加密包，附加一句话：“物资链比清白更重要。”发送至独立监察委员会的匿名通道。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一点五十六分。
测试场已布置完毕。地面铺着防震垫，中央摆着两个并列的测试单元——左边是沈青梧的设计，右边是标准六边形网格模块，尺寸相同，材料标号一致。上方悬吊着液压冲击臂，连接着高频振动发生器。
评审组三人到场，身后跟着六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手里拎着便携式记录仪。他们把设备架好，开始调试。
沈青梧站在自己模块旁，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鞋跟微微踮起，像是随时准备跳上去修什么。
陈砚走过来，低声问：“传感器贴好了？”
“全点了。”她说，“八个主节点，二十四条辅助线，连螺丝松动都能捕捉到。”
“他们带来的记录仪呢？”
“开了，但没接核心数据流。”她嘴角一扬，“我的系统只认量子密钥。”
两点五十八分，测试开始。
技术人员启动程序，冲击臂缓缓下降，接触顶部瞬间，高频振动启动。初始频率为120Hz，逐步提升至450Hz，模拟沙漠蝎群破土时的地壳谐振环境。
三分钟后，标准模块右上角出现细微裂纹。
评审组没人说话。
频率继续上升，达到680Hz时，裂纹扩展至三厘米，警报响起，系统自动暂停。
“传统结构已达屈服极限。”现场监理宣布，“建议终止测试，防止坍塌。”
金丝眼镜看向沈青梧的模块：“你的呢？继续？”
“继续。”她说。
频率回升，越过700Hz临界点。她的模块外壳轻微抖动，但整体结构稳定。应力数据显示，螺旋梁将能量沿切线方向分散，峰值压力始终低于阈值。
当频率达到820Hz时，冲击臂突然发出异响，技术人员紧急切断电源。
“电机过载了。”有人报告。
“那就换手动加压。”沈青梧说，“还有备用液压泵吧？用它顶到极限。”
对方犹豫。
“怎么？”她盯着他们，“怕我的结构真扛得住？”
两分钟后，备用泵启动。压力逐级增加，直到显示面板跳出红色警告：“负载超过设计上限150%”。
所有人盯着两个模块。
标准的那个已经歪斜，底部焊缝崩开，内部支架变形。
而她的那个，只是表面涂层有些剥落，主体完好无损。形变恢复测试启动后，弹力复原率达到93.4%。
系统自动生成报告，标题栏闪烁红字：“性能超限，建议列为优先部署方案”。
现场一片寂静。
金丝眼镜盯着屏幕，半天才说：“这数据……是你提前设好的吧？”
“你可以查原始日志。”陈砚打开后台，“每一帧采集都有时间戳和量子签名。要不要我现在调出你刚才站的位置的电磁残留记录？看看有没有信号干扰？”
没人接话。
“测试结束了。”沈青梧收起3D打印笔，“我的设计通过了极限验证。接下来，请你们按程序签署施工许可。”
“我们还得上报……”一人支吾。
“可以。”陈砚说，“但根据《应急科技项目管理条例》第七条，在战备试炼期间，技术负责人有权依据实测数据推进部署。我已经提交申请，两小时内会拿到批复。”
三人脸色铁青，最终一言不发地收拾设备离开。
测试场空了下来。
风从戈壁吹进来，卷着沙粒打在金属墙上啪啪响。
沈青梧坐在模块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做模型时被激光切割机划的。她轻轻揉了揉。
“你还好吗？”陈砚问。
“废话。”她抬头，“我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每次有点新想法，就有人说我疯了。上次我提议用流体力学优化地下城通风系统，有个老头骂我是‘拿战士命开玩笑的艺术家’。”
“但现在你赢了。”
“赢了一次而已。”她站起来，“他们还会找别的理由卡我。下次可能是防火等级，或者是疏散通道宽度不符合规定。只要我不姓‘权威’，他们就不会真认我。”
陈砚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过了几秒，他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消息提示。
他打开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眼神沉了半秒。
“老周头的事解决了。”他说，“证据送到了独立监察组，审查终止。他今晚就能恢复调度权。”
沈青梧挑眉：“你查到真相了？”
“十年前那笔账是栽赃。”陈砚把终端递给她看资金图谱，“真正动手的是‘长城联合体’的人，老周头只是替罪羊。当年负责案子的主管死了，线索断了，但他们忘了量子数据分析能还原原始路径。”
“所以他欠你一条命。”
“他说晚上的货亲自押送。”
“高纯度石墨烯？”
“到了。”
沈青梧笑了下，很短，像刀锋划过。
“挺好。”她说，“明的暗的都通了，看谁还敢拦。”
她转身朝出口走，步伐比来时轻快。
陈砚跟上。
回到实验室时已是晚上七点。主控台亮着，测试报告已归档，系统标记为“可执行状态”。沈青梧调出K-7段三维地形图，开始标注施工节点。
陈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操作。
终端又震了一次。
是老周头发来的定位共享：一辆重型货车正驶入基地南门，车牌尾号739，载重42吨，货物清单写着“特种绝缘材料”，实际是掺杂氮化硼的高导热石墨烯复合板。
“货到了。”他说。
沈青梧点头，没回头，手指仍在划动。
“明天就能开工。”她说，“西段加固区，第一阶段部署。”
“监督小组会盯着每一个环节。”
“让他们盯。”她放大一处山脊线，“反正数据在这儿，结构在这儿，材料也到了。他们要是真有本事，就造个比我强的出来。”
陈砚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场风波还没完。评审组不会善罢甘休，上面也一定有人等着抓错处。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底气——不是靠关系，不是靠妥协，是靠实打实的数据和材料。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沈青梧还在调模型，发间的全息投影器闪着微光。她蹲下身，模拟地面起伏对支撑点的影响，身体随着构想轻微摆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画面——末世第三年，人类最后的地下城即将竣工时，一群科学家围着一张残破的设计图争吵不休。那时没人相信艺术能成为防御的一部分，直到第一波能量潮袭来，那些被嘲讽为“多余装饰”的曲面墙，奇迹般偏转了87%的冲击波。
而现在，历史正在重演，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等到毁灭才明白什么是正确的结构。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塑料杯有点软，握在手里微微变形。
“喝吗？”他问。
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
“谢了。”她说。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工作。
灯光照在她锁骨处的斐波那契螺旋纹身上，像一道藏在皮肤里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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