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年集,是镇上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通往镇子的路上就挤满了人,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独轮车轱辘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混着人们的笑语,像一首吵吵嚷嚷的歌。
林默带着向阳和向暖,跟在珊珊身后往镇上走。向阳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兜里揣着林默给的五毛钱,眼睛东张西望,恨不能一下子把集市上的新鲜玩意儿都看遍。向暖则被林默抱在怀里,穿着小红袄,像个年画里的娃娃,小手紧紧抓着林默的衣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攒动的人头。
“慢点走,别挤着孩子。”珊珊回头叮嘱,伸手牵住向阳的手。向阳却像只脱缰的小马,被路边摊位上的糖画吸引,挣着要过去看。
“先去买对联和福字,回来再给你买糖画。”林默笑着哄他,抱着向暖往前挤。集市上的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卖鞭炮的摊子前堆着成串的红鞭炮,像挂着一串串小灯笼;卖年画的摊位上,“连年有余”“五谷丰登”的画片色彩鲜亮,引得不少人驻足挑选;还有卖冻梨、冻柿子的,摆在铺着稻草的筐里,黑黢黢的,却透着股清甜的冷香。
林默在一家卖对联的摊子前停下,挑了副“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的对联,又选了几个烫金的福字,老板用红纸一包,递过来说:“林老板,今年生意兴隆啊,看你这气色,就知道日子过得红火。”
“借你吉言。”林默笑着付钱,他在镇上做了这些年生意,不少摊贩都认得他。
向阳早就按捺不住,拉着林默往糖画摊跑。糖画师傅正用勺子舀着熔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地勾勒,转眼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就成型了,尾巴还微微翘起,引得周围的孩子一阵欢呼。
“我要个孙悟空!”向阳踮着脚喊,眼睛瞪得溜圆。糖画师傅笑着点头,手腕一转,糖稀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不一会儿,手持金箍棒的孙悟空就立在了石板上,金光闪闪,威风凛凛。
向阳举着糖画,美得合不拢嘴,却舍不得咬,只是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甜得眯起了眼睛。向暖看着眼馋,小手指着糖画“咿咿呀呀”地叫,林默又让师傅做了个小蝴蝶,递到她手里。小姑娘立刻把蝴蝶凑到嘴边,吧唧吧唧吃得香甜,糖渣沾了满脸。
珊珊看着两个孩子,无奈又好笑,从兜里掏出帕子,给向暖擦了擦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又转向林默,“该去买肉了,晚了就只剩肥的了。”
肉摊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屠夫挥着大刀,“哐哐”地剁着骨头,肉案子上的猪肉冒着热气,红白相间,看着就新鲜。林默挤进去,要了十斤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和灌肠,又买了些排骨和猪蹄,给老人孩子补补身子。
“林默?”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默回头,见是老周,如今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不少,却依旧精神。
“周叔,您也来赶集?”林默笑着打招呼。
“是啊,给孙子买串糖葫芦。”老周指了指旁边的糖葫芦摊,“听说你家丫头都能跑了?日子过得真快。”
“可不是嘛,都快三岁了。”林默把向暖抱高了些,“暖儿,叫周爷爷。”
向暖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喊了声“爷爷”,逗得老周哈哈大笑:“好,好,这丫头真乖。有空带着孩子来家里坐坐,让你婶子给她们做点好吃的。”
“一定一定。”
和老周道别后,林默又带着家人买了些瓜子、花生、糖果,还有给张桂兰和珊珊扯的新布料,满满当当装了两大包。向阳的糖画早就吃完了,手里又多了个捏面人,是个憨态可掬的小猪,被他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向暖则靠在林默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偏西,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些,喧闹声却丝毫未减。夕阳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林默扛着大包,珊珊牵着向阳,一家人慢慢往家走,脚步轻快。
“爹,明年我还想来赶集。”向阳仰着头说,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好,明年还来。”林默笑着答应,心里却想着,等开春了,再把生意往县城扩一扩,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回到家时,张桂兰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正站在门口张望。“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镇上过年呢。”她接过珊珊手里的包,看见向暖睡着了,赶紧说,“快抱屋里去,别冻着。”
林默把向暖放进被窝,又帮着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向阳则举着面人,跑到爷爷跟前炫耀:“爷爷,你看,这是猪八戒!”林老实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接过面人仔细看着,连说“像,真像”。
晚饭时,向暖醒了,坐在珊珊怀里,小口吃着刚蒸好的馒头。林默说起在集上遇到老周的事,张桂兰叹道:“老周是个好人,当年要不是他帮衬,你那点小生意哪能那么顺。”
“是啊,改天抽空去看看他。”林默点头,心里暖暖的。这些年,遇到的好人不少,日子才能这么顺顺当当。
夜里,林默坐在灯下,给两个孩子写压岁钱的红包。红纸是新裁的,上面用毛笔写着“长命百岁”“岁岁平安”,字虽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珊珊坐在旁边缝红包袋,用的是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头,红的、绿的、带花纹的,缝成小小的口袋,精致又喜庆。
“今年给孩子们多包点?”珊珊问,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
“嗯,向阳该上三年级了,给点零花钱让他自己存着,暖儿的就你替她收着。”林默笑着说,把写好的红包叠起来,放进缝好的袋子里。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落在窗台上,像铺了层薄霜。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是哪家孩子忍不住提前放了。林默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灯下认真缝补的妻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年的,日子就像这红包里的钱,虽不多,却积攒着满满的盼头,盼着孩子长大,盼着日子更甜,盼着开春后,院子里的桃树再开出满树的花。
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慌不忙,有滋有味,像檐下的冰凌,在寒冬里积蓄着力量,只等春风一吹,就化作滋润日子的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