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宫子羽那道锐利的目光隔绝在内。时溪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庭院里晨光正好,翠竹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里衣,风一吹,冰凉刺骨。
云为衫的试探,宫子羽的追问……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龙套时姑娘?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时溪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侍女端着茶盘站在廊下,正疑惑地看着她。
龙套李嬷嬷让我来给公子送茶
龙套你……你没事吧
时溪没事
时溪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时溪公子在批阅文书,你直接进去吧
侍女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了。时溪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很快又恢复寂静。她定了定神,快步离开书房院落,往侍女们休息的西厢走去。
西厢的院子里,几个侍女正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见时溪回来,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龙套听说你分去书房了?
龙套那可是个好差事,离公子近
龙套是啊是啊
龙套说不定哪天就被公子看中了呢。
时溪别胡说。我就是个伺候笔墨的
龙套伺候笔墨怎么了?
龙套云姑娘不也常去书房吗?我今早还看见她从里面出来呢。
时溪云姑娘经常去?
龙套可不是嘛
龙套自打云姑娘住进东厢,三天两头就往书房跑,说是借书,可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要我说啊……
她话没说完,被另一个侍女拉了拉袖子
龙套慎言
~圆脸侍女这才意识到说多了,讪讪地闭了嘴。
时溪没再问下去。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时溪【云为衫常去书房。宫子羽知道吗?】
时溪【还是说他本来就知道】
时溪【默许云为衫去的?】
还有今早云为衫那些话。她提起周姑娘,提起那包毒药,还刻意强调“绝非寻常人能得”……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时溪想不通。
时溪【我只是个想苟活的穿越者,为什么要卷入这些错综复杂的算计之中?】
窗外传来敲钟声,沉闷悠长,一共九下——巳时了。时溪想起自己还有活儿要干,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准备去后厨帮忙。虽然李嬷嬷分她去书房,但新来的侍女都要轮流去各房帮忙,熟悉羽宫事务。
后厨在羽宫最西侧,是个独立的大院。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宋锦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宋锦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那是给公子的药……
时溪心头一紧,快步走进院子。只见宋锦儿站在灶台边,面前站着一个面色铁青的厨娘,地上散落着一些褐色的药渣。
时溪怎么回事?
厨娘看见她,眉头皱得更紧
龙套你是她同乡?正好,你来评评理——公子每日辰时要服的药,我交代得清清楚楚,让她看着火候,小火慢煎一个时辰。结果呢?她倒好,跑去和别人说话,药都煎糊了!
宋锦儿~我、我没有……
宋锦儿我就是去打了桶水,回来就……
龙套打水要那么久?
龙套我看你就是偷懒!
时溪蹲下身,捡起一点药渣闻了闻。确实有焦糊味,但还不算太严重。她抬头看向厨娘
时溪嬷嬷息怒。药只是微糊,药性应该还在。重新煎一副也来得及,耽误不了公子服药。
龙套你说得轻巧!
龙套这可是徵公子亲自配的药,药材珍贵得很!这副煎坏了,下一副要等三天后才能配出来!这三天公子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时溪【宫远徵徵配的药?】
时溪【宫子羽在服药?宫子羽生病了? 】
宋锦儿我……
宋锦儿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
宋锦儿嬷嬷饶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时溪起来
时溪把她拉起来,转向厨娘
时溪嬷嬷,药已经煎坏了,现在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不如想想怎么补救?徵公子那边能不能再配一副?
厨娘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时溪或者
时溪小心翼翼地问
时溪公子这药是非服不可吗?停三天会怎样?
龙套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龙套公子的药也是你能打听的?
时溪是我多嘴了
时溪只是想着若真耽误了公子服药,我们担待不起。嬷嬷若有什么办法,还请明示。
厨娘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冷哼一声
龙套办法不是没有。徵公子那边我去说,看能不能先匀一副应急。但这事……
她看向宋锦儿
龙套不能就这么算了。罚你三天不许吃饭,在后院劈柴,什么时候劈够三天的量,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宋锦儿三、三天!
宋锦儿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时溪多谢嬷嬷开恩
时溪连忙扶住她,又对厨娘欠身行礼。
厨娘摆摆手,转身去收拾药罐了。时溪拉着宋锦儿走到角落,压低声音问
时溪到底怎么回事?
宋锦儿我、我真的就是去打了桶水……
宋锦儿井边遇到东厢的侍女,说了两句话,回来就……时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时溪我知道
时溪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先去劈柴,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你求求情。
宋锦儿可是
时溪别可是了
时溪记住,无论谁问起来,都说你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明白吗?
宋锦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时溪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时溪【这姑娘太单纯,在宫门这种地方,一个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今天煎糊了药,明天说不定就……】
她不敢想下去。
离开后厨,时溪没有立刻回西厢,而是绕到了书房附近。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将竹影拉得细长。她站在假山后,远远望着书房紧闭的门,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时溪【宫子羽在服药。徵公子亲自配的药。而且似乎不能断。】
时溪【他生了病?什么病?】
时溪想起宫子羽眼下的青黑,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还有昨夜云为衫说的“羽宫比别院安静,应该能睡个好觉”……
那些看似平常的话语和细节,此刻串联在一起,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宫子羽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几分。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下台阶。一个侍卫连忙上前,似乎想搀扶,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时溪躲在假山后,屏住呼吸。
子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时溪吓得往后一缩,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头上。
良久,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时溪这才敢探头出来。庭院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往里看去——
书案上的文书还摊开着,墨迹未干。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凝固,茶盏里的茶一口未动。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除了……
除了书案角落,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时溪认得那种瓷瓶——青白色的釉面,拇指大小,和她怀里那个装解毒丸的瓶子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瓶子是倒着的,瓶口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
时溪【宫子羽刚才在这里服药】
时溪盯着那个瓷瓶,心跳如鼓。她想起厨娘的话“公子每日辰时要服的药”,想起宋锦儿煎糊药时厨娘惊慌的神情,想起宫子羽苍白的脸色……
时溪【这不是普通的药!这是续命的药?!】
时溪【不是原著里面也没写啊!】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时溪【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时溪【宫子羽在原著里虽然经历磨难,但从未提过他有什么隐疾需要长期服药。难道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什么?还是说原著里根本没提?】
云为衫时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时溪浑身一僵,缓缓转身。云为衫站在廊下,一身水红衣裙,手里捧着几本书,正静静地看着她。
时溪云、云姑娘
时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时溪我来收拾书房
云为衫哦?
云为衫缓步走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书房里面
云为衫公子已经走了?
时溪刚走
云为衫那你为何不进去收拾,反而站在门口?
云为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时溪我……
时溪脑子飞快转动
时溪我刚到,正要进去。
云为衫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迈步走进书房。时溪只好跟进去,开始收拾书案。
云为衫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动作自然流畅。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兰花,忽然道
云为衫这花今日似乎有些蔫了。
时溪抬头看去。那盆淡紫色的兰花确实不如早晨精神,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叶片也有些发软。
时溪许是缺水了
她小声说。
云为衫或许吧
云为衫伸手轻轻触碰花瓣
云为衫花草和人一样,都需要悉心照料。稍有疏忽,就可能……
她话没说完,收回手,转身看向时溪
云为衫时姑娘,你可知道公子每日都要服药?
时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时溪听后厨的嬷嬷提过
云为衫是什么药,知道吗?
时溪不知道
云为衫是一种调理气血的药
云为衫公子幼时受过伤,落下了病根,需常年服药调理。这药是徵公子亲自配的,药材珍贵,炼制不易,一旦断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云为衫后果不堪设想
时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
时溪【云为衫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是在警告我不要多事,还是另有深意?】
时溪云姑娘懂得真多
云为衫略知一二罢了
云为衫我母亲体弱,我也曾照料她服药,所以对药理有些了解。公子的药,我曾看过方子,确实精妙,只是……
时溪只是什么
云为衫只是这药里有一味‘龙血竭’,药性极烈,需用‘冰魄草’中和。而‘冰魄草’只在极寒之地生长,采摘后三日便会失效,所以这药必须每日现配现煎,不能间断。
云为衫今日后厨把药煎糊了,公子怕是……要受些苦了。
时溪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宫子羽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扶着门框站不稳的样子……
时溪那……那该怎么办?
云为衫能怎么办?
云为衫只能等下一副药配出来。好在公子底子好,撑个一两天应该无碍,只是……
她没说完,但时溪听懂了。只是会很难受。
云为衫时姑娘
云为衫你似乎很关心公子
时溪浑身一僵
时溪我……我是公子的侍女,关心公子是分内之事。
云为衫是吗?
云为衫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体,却让时溪后背发凉
云为衫我还以为时姑娘对公子,有些特别的情谊呢。
时溪云姑娘说笑了
时溪低下头
时溪我只是个侍女
云为衫侍女又如何?
云为衫走到她面前,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悄悄话
云为衫在这宫门里,身份地位,有时候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那个命。
她说完,微微欠身
云为衫不打扰时姑娘收拾了。我先回去了。
时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攥着的抹布已经被汗水浸湿。
时溪【有没有那个命?】
时溪【云为衫到底想说什么?】
窗外,阳光被云层遮住,庭院里又暗了下来。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时溪低头看向书案上那个倒着的瓷瓶。褐色的药渍在青白色的釉面上格外刺眼,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忽然想起宫子羽给她的那个锦囊,还有那粒解毒丸。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此刻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时溪【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
时溪【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时溪握紧了手中的抹布,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游戏,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
而她已经,无处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