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台在桌上滚了半圈，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时溪盯着门口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时溪【宫子羽怎么会在这里？秦嬷嬷呢？这是个陷阱？还是……】

宫子羽时姑娘

宫子羽又唤了一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迈步走进房间，身后的门被随行的侍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桌上那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时溪羽……羽公子

时溪强迫自己屈膝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时溪不知公子在此，我……我这就告退。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宫子羽且慢

宫子羽没有拦她，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滚到桌沿的灯台，轻轻放回原位

宫子羽是秦嬷嬷叫你来的?

时溪是

时溪背对着他，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时溪一位侍女说，秦嬷嬷有事相询，让我来此等候。

宫子羽侍女?

宫子羽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疑惑

宫子羽什么模样的侍女?

时溪心跳如鼓。她慢慢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时溪穿着别院统一的淡青色衣裙，面容很普通，我没太看清。

宫子羽秦嬷嬷半个时辰前就回羽宫复命了

宫子羽我让她去的

时溪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

时溪那……那传话的侍女……

宫子羽或许是有人冒用嬷嬷之名

宫子羽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宫子羽坐吧。既然来了，正好有些事想问问姑娘。

时溪【问事?】

时溪腿有些发软，但还是依言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椅面，背挺得笔直，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姿态。

宫子羽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宫子羽昨日庭中之乱，姑娘可还记得细节

时溪不……不太记得了

时溪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时溪当时太乱，我只顾着害怕……

宫子羽你抓住我手臂的时候，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宫子羽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宫子羽比如，谁喊的那声‘有刺客’？

时溪心头一紧。

时溪【这个问题太刁钻。我若说不知道，显得可疑；说知道，更可疑。而且……我确实没看见。原著里这段戏，刺客的试探本就是虚晃一枪，喊话的人早就混入人群消失无踪。】

时溪我真的……没看见

她眼眶开始泛红，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急出来的

时溪我摔倒了，抓住公子衣袖纯属意外，当时……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宫子羽沉默地看着她哭泣，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他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宫子羽别哭了

时溪抽噎着，用手背胡乱抹眼泪。

宫子羽传话的侍女，你是在何处遇到的

时溪我……我房门外

时溪我刚回房不久，她就来叩窗。

宫子羽叩窗?

宫子羽的敲击声停了

宫子羽不是敲门?

时溪一愣，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别院的侍女传话，向来是正大光明敲门，哪有深夜叩窗的？

时溪是……是叩窗

时溪我当时没多想……

宫子羽你住在西厢第三间，与扬州宋氏之女同屋，可对？

时溪是

宫子羽回去后，可曾与宋姑娘提及此事

时溪没有。我回房时她还没回来，后来……后来我就被叫出来了。

宫子羽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浓雾依旧，什么也看不清。他重新关上窗，转身看向时溪

宫子羽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位同屋。

时溪为什么？

宫子羽为了你的安全

宫子羽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宫子羽这是安神的药丸，若夜间难眠，可服一粒。无色无味，不会有损神智。

时溪盯着那个瓷瓶，不敢伸手去拿

宫子羽放心，不是毒药

宫子羽若我想害你，不必如此麻烦

这话说得直白，时溪脸上一热，低声道

时溪我不是这个意思……

宫子羽拿去吧

宫子羽将瓷瓶往她面前推了推

宫子羽另外，明日开始，别院会加强巡查。若再有人以嬷嬷或我的名义私下传唤，一律不予理会，即刻禀报守卫，就说是我说的。

时溪是

时溪拿起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宫子羽还有其他问题吗？

时溪咬着嘴唇，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

时溪公子为何会在这里？这个房间……

宫子羽这是我母亲生前住过的旧屋

宫子羽的声音忽然轻了些，目光扫过房间简陋的陈设

宫子羽她喜欢清静，父亲便让人收拾了这处院落给她。后来她病逝，这里就空置了。

时溪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宫子羽我偶尔会过来坐坐

宫子羽今夜原本不该来的，但收到消息说别院有人私下传递物品，便过来查看。没想到……

他看向时溪，没有说下去。

时溪【传递物品？无锋的联络？】

时溪【原著里，无锋刺客确实会通过特定方式传递消息和物品，但具体细节我也记不清了。】

时溪那……传话的侍女，可能就是……

宫子羽或许

宫子羽所以我才让你保密。打草惊蛇并非上策。

宫子羽你可以回去了。我会让侍卫暗中护送你回房，不会引人注意。

时溪多谢公子

时溪站起身，将瓷瓶小心收进袖中。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宫子羽仍站在桌边，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时溪公子

时溪也要小心

子羽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

门开了，一个侍卫无声地出现，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时溪跟着他走进浓雾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宫子羽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新娘中，有人识破伪装。”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锋利的意味。这是半个时辰前，有人用箭射入羽宫书房窗棂的。箭上绑着这张纸条，没有署名。

识破伪装……指的是无锋的伪装，还是宫门的试探？

宫子羽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作灰烬。烟雾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宫子羽时溪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张苍白惊慌的脸，还有那双盛满泪水、却偶尔会闪过一丝异常清醒的眼睛。

真的只是个胆小怯懦的商贾之女吗？

雾夜里，时溪跟着侍卫快步穿行在回廊中。侍卫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显然武功不弱。她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宫子羽的话，那个瓷瓶，传话的侍女，还有这个神秘的房间……

一切都太蹊跷。

龙套姑娘，到了

侍卫在西厢第三间房外停下，低声道

龙套公子交代，今夜之事勿要声张。若遇异常，可敲击墙壁三下，隔壁有我们的人。

时溪点头，推门进屋。

宋锦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哭过。见时溪进来，她猛地抬头

宋锦儿时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回来没看见你，吓死了……

时溪秦嬷嬷叫我去问了几句话。

时溪可能是我白日里答得不好，嬷嬷不放心，又细细问了一遍。

宋锦儿真的?

宋锦儿可我听说……听说有些新娘被带去问话，问了好久才回来，还有人……有人说宫门怀疑我们中真有刺客，要一个个严查……

时溪别听人胡说

时溪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脱下外衣

时溪宫门既然让我们住在这里，就不会随意冤枉人。早些睡吧，明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

宋锦儿还想说什么，但见时溪已经躺下背对着她，只好嘟囔着也躺下了。

黑暗中，时溪睁着眼，手在袖中摩挲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

时溪【宫子羽给我这个，是真的为了安神，还是……试探？】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药丸很小，呈淡褐色，在黑暗中看不清细节。她凑近闻了闻，确实没什么味道。

时溪【吃，还是不吃?】

犹豫良久，她还是将药丸放回瓶中，塞好瓶塞，藏进枕下。不能吃。在这个地方，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哪怕那个人是宫子羽。

窗外的雾似乎淡了些，月光隐约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时溪盯着那片光斑，忽然想起宫子羽说起这个房间时的神情——那种一闪而过的、深切的孤独。

原著里的宫子羽，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兄长优秀却早亡，他在宫门中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这样的他，会在深夜独自去母亲生前的旧屋静坐，似乎……也合情合理。

时溪【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夜？偏偏在我被引去的时候？】

时溪【巧合?还是……】

时溪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时溪【墙壁另一侧，按照侍卫的说法，有宫子羽安排的人。是在监视我？还是在保护我？】

她想不明白。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睡着了，又似乎醒着。半梦半醒中，她听见窗外有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衣袂拂过瓦片的声音。时溪瞬间清醒，屏住呼吸。声音很轻，很快消失了。但她确定自己没听错——有人从屋顶上经过。她悄悄坐起身，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月光清冷地洒在院中。院子里空无一人，廊下的灯笼静静燃烧。一切都那么平静。可时溪的心却悬了起来。她想起宫子羽说的“传递物品”，想起那张不具名的纸条，想起原著里即将到来的血腥刺杀。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骇人。她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手伸到枕下，握住那个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无论如何，宫子羽目前对她没有恶意。这或许是她在这盘死局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时溪【但浮木能支撑多久？我自己又能伪装多久？】

天色渐亮时，时溪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她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中无数红衣女子无声行走，像一群没有魂魄的傀儡。而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宫子羽，再往后……是云为衫、上官浅，还有那些看不清面容的刺客。

她们走向一座高耸的角楼，楼顶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手中握着滴血的剑。

那人缓缓转身——

“咚、咚、咚。”

敲门声将时溪惊醒。

她猛地坐起，额头一层冷汗。窗外天已大亮，雾气散尽，是个难得的晴天。

龙套时姑娘，宋姑娘，该用早饭了

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溪来了

时溪应了一声，看向对面床铺。

宋锦儿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头，见她醒了，小声道:

宋锦儿时姐姐，你脸色好差，没睡好吗？

时溪做了个噩梦

早饭时，别院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守卫增加了，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佩刀侍卫站立。新娘们默默吃饭，无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时溪注意到，云为衫和上官浅坐在角落一桌，两人偶尔低声交谈，神态自若。其他新娘大多低着头，神色惶惶。

龙套听说昨夜又出事了

隔壁桌一个圆脸姑娘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龙套东厢那边，有人听见屋顶有动静……

龙套别胡说

她的同伴赶紧打断她

龙套守卫都在呢，能出什么事？

龙套可是……

龙套吃饭！

时溪垂下眼，小口喝着粥。屋顶的动静……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饭后，秦嬷嬷又出现了。这次她身后跟着更多侍女，每人手里都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崭新的衣裙和首饰。

秦嬷嬷选亲大典定在三日后

秦嬷嬷这三日，诸位姑娘需学习宫门礼仪，熟悉规矩。这些是羽宫送来的衣饰，请诸位回去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及时告知。

侍女们开始分发衣物。时溪领到一套水红色的衣裙，料子比之前穿的好了许多，绣工也更精致。还有一套配套的头面，金镶玉的簪子，水头极好的耳坠。

宋锦儿捧着衣服，眼睛都亮了

宋锦儿好漂亮

时溪却高兴不起来。三日后选亲大典……按照原著，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回到房间，她试了衣服，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铜镜里，水红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间那点稚气被华服压下去，显出几分陌生的娇艳。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这身衣服，都像一层精致的壳。壳里面，是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挣扎求生。

宋锦儿时姐姐真好看

宋锦儿这料子，这绣工我在家时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时溪没说话，只是默默脱下外衣，换上自己原本那套简单的衣裙。

宋锦儿时姐姐怎么换下来了

宋锦儿太招摇了。

宋锦儿不合适

她将华服仔细叠好，放回托盘。金簪玉饰也原样放回。

宋锦儿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照做了。

午后，礼仪课开始了。教习嬷嬷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妇人，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板。新娘们排成几列，学习行礼、走路、奉茶……

时溪学得很认真，但不过分突出，也不拖后腿，始终保持在中间水平。她注意到云为衫和上官浅也差不多，动作标准却不出挑，显然也不想引起注意。

倒是宋锦儿，因为紧张频频出错，被嬷嬷训斥了好几次，眼圈又红了。

课间休息时，时溪走到廊下透气。院子里，几个新娘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神色紧张。

龙套你们听说没？昨夜东厢那边，真的有人看见黑影了……

龙套守卫怎么说？

龙套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时溪听着这些议论，目光不自觉看向院子东侧——那是宫子羽母亲旧屋的方向。

浓雾散了，阳光很好，可那座院落隐藏在重重屋宇后，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云为衫站在不远处廊柱旁，正静静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云为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那笑容温柔得体，无可挑剔。

可时溪却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像这宫门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那些深藏的角落。

第三章 夜雾中的试探

第三章夜雾中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