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暑气渐盛。农事衙门院子里的槐树开了花,细碎的白色花瓣随风飘落,带来一丝清凉。
楚清歌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审阅各地报上来的夏收数据。江南的丰收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山西、河南等地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特别是河南,连续两个月滴雨未下,旱情严重,新推广的耐旱作物也难抵酷暑。
“小姐,有人求见。”春桃小跑过来,神色有些古怪,“是……是苏婉儿姑娘。”
楚清歌手一顿。苏婉儿?她来做什么?
自从上次在皇庄一别,两人再无联系。楚清歌知道苏婉儿和赵承瑾已经订了婚,年底就要完婚。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来找自己,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苏婉儿走进院子。她比上次见时消瘦了些,但依旧温婉清丽。看到楚清歌,她微微欠身:“楚大人。”
“苏姑娘不必多礼。”楚清歌示意她坐下,“不知苏姑娘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苏婉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院子里的试验田,又看了看楚清歌晒黑的脸颊和粗糙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楚大人,”她轻声说,“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承瑾哥哥的婚事……取消了。”
楚清歌愣住了:“取消了?为什么?”
“我主动退的婚。”苏婉儿垂下眼,“父亲很生气,说我任性,说不嫁七皇子,还能嫁谁。但我……我不想嫁了。”
楚清歌仔细打量着她,发现这个一向温顺的女子眼中,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苏婉儿抬起头:“因为我看清了。”她顿了顿,“楚大人,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我常常想起你在皇庄说的话,想起你在田里忙碌的样子。我也想明白了——女子的一生,不该只围着男人转,不该只困在后宅里。”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我也想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价值。所以,我向父亲提出,要去江南,去你曾经待过的杨柳村,学种地,学农事。”
楚清歌彻底震惊了。苏婉儿,这个曾经的“情敌”,这个她以为会一辈子困在深闺的女子,竟然要学种地?
“苏姑娘,你可知种地有多苦?”
“我知道。”苏婉儿点头,“但我更知道,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安排里,更苦。楚大人,你能做到的,我也想试试。”
楚清歌看着她眼中的光,仿佛看到了当初离开京城的自己。那种对自由的渴望,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是如此相似。
“苏姑娘,”她郑重道,“如果你真想学,我欢迎。农事衙门正在培训女农师,你可以参加。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条路很苦,很难,还可能被人非议。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苏婉儿笑了,那是楚清歌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灿烂,“再难,也比嫁一个不爱我、我也不爱的人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婉儿说起这几个月在京城的见闻,说起那些贵女们无聊的聚会,说起父亲为她安排的种种相亲……言语间,满是厌倦和疲惫。
“楚大人,”她最后说,“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当年的事,虽然不是我主动,但确实因我而起。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对不起。”
楚清歌摇头:“都过去了。那时候的我,也有问题。不该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迷失自己。”
“那你现在……”苏婉儿犹豫了一下,“还恨承瑾哥哥吗?”
“不恨。”楚清歌坦然,“没有爱,哪来恨?我现在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应对的政敌,一个阻挠农事改革的对手。仅此而已。”
苏婉儿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承瑾哥哥他,最近也很不好过。”
“哦?”
“皇上因为农事改革的事,对他越来越不满。朝中支持他的人也越来越少。”苏婉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在联络一些地方官员,想从秋收的数据上做文章,给你制造麻烦。”
楚清歌心中一凛。这确实是赵承瑾会做的事。
“谢谢你提醒。”
“不客气。”苏婉儿站起身,“楚大人,我该走了。过几天农学堂开学,我会来报到。”
送走苏婉儿,楚清歌站在院子里,心情复杂。她没想到,自己和这个曾经的“情敌”,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和解。更没想到,苏婉儿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小姐,”春桃走过来,“苏姑娘真的要来学种地?”
“嗯。”
“她吃得了苦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楚清歌望向远方,“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路。她找到了,我为她高兴。”
然而楚清歌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坏消息。
河南的旱情加重了。连续三个月无雨,土地龟裂,庄稼枯死。更糟的是,当地出现了流言,说是因为推行新法,挖沟修渠,破坏了风水,才导致天不下雨。
“简直荒唐!”楚清歌拍案而起,“天旱是气候问题,跟新法有什么关系?”
萧衍坐在她对面的轮椅上,神色凝重:“荒唐归荒唐,但有人信。特别是那些本来就抵触新法的人,更是借机生事。我得到消息,已经有人准备联名上奏,要求停止在河南推行新法。”
“那就让他们上奏。”楚清歌冷静下来,“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拿出应对方案。河南的农人正在挨饿,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她摊开地图,研究河南的地形、水系:“虽然干旱,但黄河还没断流。我们可以组织人力,从黄河引水灌溉。”
“工程量太大。”萧衍摇头,“而且时间来不及。等水渠挖好,庄稼早就干死了。”
“那就打井。”楚清歌说,“打深井,取地下水。虽然费时费力,但能救急。”
“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
“钱,我向皇上申请特批。人,我亲自去组织。”楚清歌已经做了决定,“萧公子,京城这边就拜托你了。我要去河南。”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过担忧:“楚清歌,河南现在很乱。旱灾加上流言,民心动荡。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一个人去。”楚清歌说,“我带农学堂的学员去。他们都是农家子弟,懂农事,也能吃苦。正好,这也是一次实践教学。”
“那我也去。”萧衍说。
“你的腿……”
“已经好多了。”萧衍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跛,但已经能正常行走,“而且,有些事,需要我出面协调。”
楚清歌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靖国公世子,如今愿意陪她去灾区,去最艰苦的地方。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萧衍微笑,“我说过,我们是合作伙伴。”
三天后,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从京城出发,奔赴河南。除了楚清歌、萧衍和他们的随从,还有三十个农学堂的学员,都是自愿报名的。
苏婉儿也在其中。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简单绾起,完全看不出是曾经的尚书府千金。
路上,楚清歌给大家讲解旱灾应对的知识:“打井要找对位置,要看地形,看植被,看地下水脉。井不能打得太密,否则水位会下降……”
学员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苏婉儿尤其专注,手里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到达河南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土地干裂,像龟壳一样;庄稼枯黄,几乎看不到绿色;农人们坐在田埂上,眼神空洞;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
楚清歌的心像被揪紧了。这就是旱灾,这就是她一直在努力对抗的饥饿。
“分组行动。”她立刻下令,“第一组,勘察地形,确定打井位置;第二组,组织农人,准备工具;第三组,统计灾情,发放救济粮。”
工作迅速展开。楚清歌亲自带着第一组勘察。她教大家看地势——低洼处容易出水;看植被——有芦苇、蒲草的地方地下水位高;还要看蚂蚁窝、蚯蚓洞,这些都是地下水的线索。
苏婉儿跟在她身边,学得很用心。虽然手上磨出了水泡,脸上晒脱了皮,但她没有喊过一声苦。
打井是重体力活。要挖几丈深,才能见到水。农人们开始还不积极,觉得打井也没用。但当第一口井出水时,所有人都激动了。
清凉的地下水涌出来,在干涸的土地上流淌。农人们跪在井边,用手捧着水喝,又哭又笑。
“出水了!出水了!”
“有救了!庄稼有救了!”
“谢谢楚大人!谢谢朝廷!”
楚清歌也红了眼眶。她知道,这口水井,不仅救了庄稼,更救了人心。
打井工作在全省铺开。楚清歌把学员们分派到各个县,指导当地农人。她自己则带着苏婉儿,一个村一个村地跑,解决问题,鼓舞士气。
工作很累,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休息。吃的都是粗粮咸菜,住的都是漏风的土房。但没有人抱怨。大家看到农人们眼中的希望,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然而麻烦还是来了。
这天,楚清歌正在一个村子指导打井,一队官兵突然闯了进来。
“谁是楚清歌?”为首的军官问。
“我就是。”楚清歌站起身,“有什么事?”
“有人举报你借打井之名,聚众闹事,图谋不轨。”军官冷冷道,“请跟我们走一趟。”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你们胡说!楚大人是来救我们的!”
“谁敢动楚大人,我们就跟谁拼了!”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就在这时,萧衍赶到了。
“住手!”他策马而来,虽然腿脚不便,但气势威严,“本王在此,谁敢放肆?”
军官一愣,连忙行礼:“参见萧公子。下官是奉知府大人之命……”
“奉谁的命令,也不能抓朝廷命官。”萧衍打断他,“楚大人是奉旨救灾,你们阻挠救灾,是何居心?”
军官支支吾吾。萧衍冷哼一声:“回去告诉你们知府,楚大人若少一根头发,本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军官灰溜溜地走了。萧衍转向楚清歌:“你没事吧?”
“没事。”楚清歌摇头,“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迫不及待。”
“狗急跳墙。”萧衍说,“你在这里的作为,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有些人,宁愿让农人饿死,也不愿看到你成功。”
楚清歌沉默。她早就知道改革会触怒既得利益者,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狠毒。
“不过你放心,”萧衍继续说,“我已经上书皇上,请求彻查河南官场。那些阻挠救灾、散布流言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
在萧衍的斡旋下,河南的救灾工作得以继续。一口口水井被打出来,一片片庄稼得到灌溉。虽然损失已经造成,但至少保住了部分收成。
更让楚清歌欣慰的是,农人们的态度彻底转变了。他们不再相信那些流言,不再抵触新法。相反,他们主动学习打井技术,主动改良土壤,主动跟着农师学新法子。
“楚大人,”一个老农对她说,“以前我们糊涂,听信谣言。现在明白了,您是真为我们好。以后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楚清歌握住他的手:“老人家,不是我让你们做什么,是你们自己,用双手创造好日子。”
离开河南那天,农人们自发来送行。他们送来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干粮,还有一面面锦旗。
“楚大人恩德,我们永远记得。”
“楚大人保重身体。”
“楚大人常来啊……”
马车渐行渐远,送行的人还站在村口,久久不愿离去。
苏婉儿坐在楚清歌身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说:“楚大人,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苏婉儿眼中闪着泪光,“当你看到那些人因为你而有了希望,有了笑容,你就会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得。”
楚清歌笑了:“是啊。这就是我的动力。”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扬起一路尘土。
楚清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这一趟河南之行,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农业改革,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人心问题。只有让农人真正受益,让他们看到希望,改革才能真正成功。
而她自己,也在这一路上,完成了与过去的和解。
不再怨恨,不再逃避,不再迷茫。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要做的事。
这就够了。
马车驶向京城,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楚清歌知道,她的路还很长,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她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天下无饥的那一天。
直到每一个农人,都能笑着迎接丰收的那一天。
那就是她的梦想,她的使命。
而她,正在一步步实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