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批准澄川静出院，是在整整一周之后。
诊断书上的结论是“过度疲劳导致的神经性应激反应”，建议“避免高强度脑力劳动和压力环境”。
矢野生看到她时，嘴角撇了撇，最终只丢下一句“后勤部不缺病号”，便挥手让她回到了原先的岗位。
档案科似乎什么都没变——堆积如山的文件，同事们麻木而疏离的面孔，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太宰治叛逃的消息，在最初几天的震惊和流言蜚语后，迅速被港口黑手党高层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原中也晋升为干部的正式通告。
澄川静沉默地适应着这一切。她的身体恢复了，但精神深处似乎留下了某种烙印，偶尔在整理文件时，她会突然愣神几秒，眼前闪过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或碎片化的画面，像是过度使用能力后残留的“逻辑残影”。头痛不再持续，但变得更具突袭性，毫无预兆地袭来，又在几分钟后悄然退去。
她知道，这是代价。改变既定命运线的代价。
但她不后悔。
出院后的第十天傍晚，她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最后一个离开档案科。
横滨已入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港区附近一片老旧的商业街。
这里是港口黑手党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鱼龙混杂，监管相对松散。她走进一家门面不起眼的二手书店，对柜台后打盹的老店主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书架。
在“欧洲古典文学”和“地方志”之间的狭窄过道里，一个身影靠在阴影中。
织田作之助。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脸上的伤基本愈合，但眼下的疲惫更深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你的伤。”澄川静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快好了。”织田作之助动了动右肩，示意无碍。“孩子们很安全，老板也是。”
澄川静点了点头，这是她通过迂回渠道已经确认的消息。那些孩子和咖喱店老板被安置在了一个远离横滨、由某个中立异能组织庇护的偏远小镇。他们只知道“织田作之助因为工作要去很远的地方”，并不知道具体的危险，更不知道他“死”过一次。
“太宰他……”织田作之助顿了顿，“离开了吗？”
“四天前。现在港口黑手党内部的说法是‘叛逃’。”澄川静说，“中原中也接替了他的位置。”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蒙尘的《小说写作技巧》上，指尖无意识地擦过书脊。
“我听说，”他最终说，“他在最后……对我说了那些话。”
澄川静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在废弃工厂里，织田作之助“临终”前对太宰治说的话。“去成为救人的那一边”。那是改变太宰治人生轨迹的关键。
“那些话是你真正想说的，不是吗？”她问。
“是。”织田作之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即使知道我还活着，他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点澄川静也认同，在她的推演中，太宰治的转变是多重因素累积的必然结果，织田作之助的“死”是催化剂，但非唯一原因。
而现在，织田作之助还活着，那些话依然被说出了，太宰治依然离开了。逻辑的主线没有被破坏，只是细节出现了分岔。
“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织田作之助忽然说，目光转向她，“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为什么冒那么大的风险。
“最开始，是因为逻辑。”她缓缓开口，“我看到了那条没有干预的路径。你死了，孩子们死了，老板死了，太宰大人带着你的‘遗言’离开。那条路径……很完整，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当时局势下最可能发生的‘必然’。”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发现，我无法接受那个‘必然’。”
织田作之助安静地听着。
“在这个组织里，”澄川静继续说，“我看过太多死亡，敌人的，自己人的，无辜者的。大多数时候，那些死亡只是数字，是报告上的几行字，是后勤部需要处理的物资损耗和档案更新。我让自己习惯，让自己麻木，让自己像一台机器一样计算如何生存下去。”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书架边缘，节奏平稳。
“但是你的存在……不太一样。”她看向织田作之助，“你不杀人，哪怕你有足够的能力。你写小说，哪怕在这个地方那看起来像个笑话。你收养那些孩子，哪怕那会成为你的弱点。你做着所有这些……在港口黑手党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愚蠢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事本身改变不了什么。救不了横滨，改变不了黑手党的本质，甚至保护不了你自己。但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在证明一件事：即使在这个地方，人也可以选择不变成怪物。”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店主偶尔翻动报纸的窸窣声。
“我救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改变世界。”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救你，是因为你选择成为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每天在那个满是灰尘和文件的后勤部里，计算的不仅仅是生存，也有可能是在为某种……稍微像样一点的世界，保留一点火种。”
“哪怕那火种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织田作之助问。
“嗯。”澄川静点头，“哪怕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很天真的理由。”织田作之助说。
“我知道。”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微地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不是感谢救命之恩，而是感谢那份理解——理解他那些“毫无意义”的坚持背后的意义。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谢小说？”
“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但……可以试试。”
澄川静点了点头，这是个好方向。
“养好伤。然后……”织田作之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小说写作技巧》上，“也许真的试试写点东西。孩子们在的地方很偏远，但安静。有时间。”
“你需要小心。”她提醒，“在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的记录里，你已经死了。但太宰大人……他可能猜到了一些，还有你们那个朋友。”
提到坂口安吾时，织田作之助的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他说，“我会小心。”
“你也小心。”织田作之助说，“你的能力……代价不小。”
“我会控制使用频率。”澄川静说。事实上，自从那次过度使用后，她的能力似乎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难以主动触发，只有偶尔的被动闪回。这也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织田作之助最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
澄川静又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然后放回，走向柜台。
她走出书店，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横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港口黑手党大楼像一根黑色的巨钉，矗立在光海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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