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任务后的第三天,临近下班时间。
澄川静正在档案科角落清理一批受潮的旧地图,试图将它们分拣开,以免彻底黏连报废。
身为科长的矢野生早就溜了,其他同事也陆续离开,只剩下她和动作总是慢半拍的松本一田还在做最后的收尾。
车库的方向隐约传来车辆驶入和人员走动的声响,大概是外出执行其他任务的小队回来了。
这很寻常,澄川静并没有在意。
直到档案科那扇沉重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松本一田正抱着一摞地图准备放到架子上,闻声回头,手里的地图哗啦一下散落了几张。
太宰治倚在门框上,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黑色风衣,肩头似乎沾着一点夜露的湿气。他没看僵住的松本,视线越过半个房间,落在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整理地图的澄川静身上。
“哟。”他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散。
澄川静的动作顿住,缓缓站起身,转向门口。
松本一田已经慌忙捡起地图,缩到了一边,大气不敢出。
“太宰大人。”澄川静微微低头。
太宰治没应声,他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黑色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在离澄川静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环顾了一下这个堆满杂物、灯光昏暗的角落,像是在参观某个有趣的垃圾场。
“后勤部……”他轻声自语,尾音拖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不知是觉得无聊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澄川静脸上,鸢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车库那天的通讯,听得清楚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清楚。”澄川静回答。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
“中也那家伙,动静总是太大,对吧?”太宰治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淡去,话题突兀地一转,“上次那批军火文件的事,报告我看了。”
澄川静屏住呼吸。
太宰治向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澄川静能看清他风衣上细微的纹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消毒水似的气息。
他微微歪头,目光像无形的探针。
“那份混在待销毁文件最上层的记录……”他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却又冰冷刺骨,“澄川君,你当时,真的是不小心放错的吗?”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旁边架子后的松本一田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他实在猜不透这位抓摸不透的干部到底要干嘛。
澄川静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太宰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谎言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是的,太宰大人。”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茫然和紧张,“那天清理的文件很多,那份牛皮纸袋捆得不紧,滑出来过,我随手塞回去……可能没放对位置。”
她维持着眼神的接触,没有躲闪。说谎的最高境界,是连自己都相信。她不能迟疑。
太宰治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然后,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毫米,又似乎完全没有变化。
“是吗。”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戳穿任何可能的漏洞。就像他当初在审讯室问出那些致命问题后,也并未立刻判定她的生死一样。
他只是得到了一个回答。
“后勤部的工作,还挺适合你的。”太宰治忽然说,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杂物和文件,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安静,不起眼。”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风衣下摆划过一个轻缓的弧度。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
“继续保持,澄川君。”
门轻轻合上。
档案科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日光灯管的滋滋声。
澄川静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继续整理地上那些潮湿粘连的旧地图。
“继续保持”。
是让她继续“安静、不起眼”地待在后勤部,还是继续“不小心”地看到一些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绷带下的目光从未真正移开。而她这场在港口黑手党底层的求生剧目,唯一的观众,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挑剔,且耐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