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铁“曙光号”离开空电龛龛时,鼠瑟猫站在观景车厢的落地窗前,看着那座雷电与金属之城在云层中逐渐缩小,最终被雷暴云彻底吞没。
“舍不得?”落阳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一点。”鼠瑟猫老实承认,“虽然枫电瑞兹先生很严厉,但……他其实人很好。”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落阳斯特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可可,“空电龛龛的都市主代代都是这种性格——外冷内热,嘴上刻薄,心里比谁都软。当年我师父重伤,是他连夜驾驶私人飞艇送来三吨医疗设备,嘴上还说‘只是不想欠人情’。”
鼠瑟猫接过杯子,温热从掌心传来。
“下一个都市是哪里?”
“诺来唯。”落阳斯特调出车厢内的全息地图,手指轻点,“数字的都市,数据的王国。那里的居民有一半是AI,街道是流动的代码,建筑是实时的投影。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量化,可以交易——包括感情和记忆。”
听起来……很抽象。
“我们要怎么巡礼?”鼠瑟猫问,“那里有实体吗?”
“有,也没有。”落阳斯特的回答像谜语,“到了你就知道了。”
列车驶入虚无之海。窗外不再是隧道,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虚空。偶尔有发光的生物游过,像深海里的水母,拖着长长的光尾。
“虚无之海是七大都市之间的缓冲带。”落阳斯特解释,“没有物理法则,没有时间概念。天铁能安全通过,全靠轨道上刻的‘锚定符文’,以及车长本人的权能。”
话音刚落,驾驶室的门滑开,狐胧雷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高领毛衣,白色长裤,九条尾巴松松地束在身后,像一条毛茸茸的披肩。
“预计三小时后抵达诺来唯的边界站。”他在对面坐下,接过落阳斯特递来的另一杯热可可,“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两位。”
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接到情报,诺来唯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落阳斯特挑眉。
“数据瘟疫。”狐胧雷吐出这个词,“一种针对AI和数字化意识的病毒,三周前在诺来唯的‘深网区’爆发,已经感染了至少十分之一的居民。感染者的数字人格会逐渐崩解,最终变成没有意识的‘数据残渣’。”
鼠瑟猫想起枫电瑞兹提到过的“数字病毒”,心头一紧。
“诺来唯的都市主没处理?”落阳斯特问。
“丹极亚尔在处理,但效果有限。”狐胧雷喝了口可可,“病毒会自我进化,每次清除后都会产生抗性更强的变种。现在整个都市已经进入二级警戒状态,所有外来数据流都要经过七十二重审查。”
“会影响巡礼吗?”
“会。”狐胧雷点头,“按照传统,年兽使需要在诺来唯的‘数据核心’留下印记。但现在数据核心被隔离了,除非获得丹极亚尔的特别许可,否则无法进入。”
落阳斯特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我们得先帮诺来唯解决瘟疫,才能继续巡礼?”
“理论上是的。”狐胧雷顿了顿,“但还有另一个选择——强行突破。以你的权能,撕开数据核心的防火墙不是难事。”
“然后和丹极亚尔打一架?”落阳斯特笑了,“那老头看起来和气,真打起来能把我的光属性能量拆解成二进制代码。算了,还是按规矩来。正好让鼠瑟猫练练手——数据世界的战斗,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
鼠瑟猫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狐胧雷的通讯器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边界站到了。诺来唯的接引AI已经在等我们。”
诺来唯的边界站,和鼠瑟猫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月台,没有建筑,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片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的蓝色立方体,立方体表面流动着瀑布般的代码。
“身份核验。”立方体发出机械女声,“请出示通行凭证。”
落阳斯特上前一步,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的符文。符文飘向立方体,被扫描后,蓝色立方体表面浮现绿色的“√”。
“权限确认。格累度都市主落阳斯特,年兽使鼠网·鼠瑟猫,天铁车长狐胧雷·鸿烈。欢迎来到诺来唯。”
立方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发光阶梯。
“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立方体——或者说,跟着这个接引AI——走下阶梯。每下一级,周围的空间就变化一次。白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半透明的数据流。墙壁上浮现出不断刷新的信息:新闻、广告、社交动态、股票行情……像一面面活着的屏幕。
“我们现在在‘表层网络’。”接引AI解释,“诺来唯分为七层:表层、浅网、深网、核心、暗层、虚界,以及最底层的‘原始代码海’。普通居民生活在表层到深网之间,都市主丹极亚尔大人驻守在核心,而数据瘟疫爆发在深网区,正在向浅网蔓延。”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鼠瑟猫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一条街道的入口,但这条街是“活”的。地面是流动的像素块,踩上去会泛起涟漪;两侧的建筑不是砖石,是不断重组的三维模型——前一秒是咖啡馆,下一秒就变成书店,再下一秒变成花店。行人更奇怪:有些是完整的人形,有些是半透明的数据轮廓,还有些干脆就是漂浮的几何图形。
天空不是天空,是一块巨大的、显示着实时数据的屏幕。气温、湿度、网络延迟、居民情绪指数……所有信息都以优雅的曲线图滚动着。
“这里就是诺来唯的主街,‘数据流大道’。”接引AI说,“丹极亚尔大人在核心区等你们。请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前往。”
它指了指街边——一辆完全由光组成的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自动打开。
“车费已从你们的临时账户扣除。祝旅途愉快。”
说完,蓝色立方体消散成光点。
落阳斯特率先上车,鼠瑟猫和狐胧雷跟上。车里没有司机,没有乘客,只有他们三个。车门关闭,公交车无声启动,汇入街道上流淌的“车流”——那些车有的是发光的方块,有的是旋转的锥体,还有的是不断变形的多面体。
“感觉如何?”落阳斯特问。
“像在做梦……”鼠瑟猫趴着车窗,看着外面超现实的街景,“这里的一切都是数据?”
“至少90%。”狐胧雷说,“诺来唯的居民分为两种:原生AI,以及‘上传者’——将意识数字化后永久居住在这里的人类。他们的身体保存在营养舱里,意识在数据世界生活。某种意义上,他们获得了永生。”
“但代价是失去肉体。”落阳斯特补充,“而且一旦数据世界崩溃,他们也会跟着消失。这次的数据瘟疫,对上传者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公交车突然急刹。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刹车——整辆车“卡住”了。窗外的街景定格,像视频被暂停。流动的数据凝固成僵硬的色块,天空屏幕上的曲线图变成乱码。
“警告。”车载广播响起冰冷的机械音,“检测到异常数据流。路径重新规划中……规划失败。正在请求支援……”
车内的灯光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在某个黑暗的瞬间,鼠瑟猫看见车窗上,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扭曲的、像素化的、像被病毒腐蚀的脸。
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咧开,露出锯齿状的代码。
然后,它伸出手,穿透了车窗。
不是打破玻璃,是直接“穿过”了物质界面,像穿过一层水膜。那只手由不断抖动的马赛克组成,抓向鼠瑟猫的脖子。
“躲开!”
落阳斯特一把将鼠瑟猫扯到身后,同时一拳轰出。光拳与马赛克手对撞,没有声音,但周围的空气泛起剧烈的数据涟漪。那只手被打散成乱码,但下一秒又重组,而且数量变成了三只——从车窗、车门、车顶同时伸进来。
“是数据瘟疫的感染者。”狐胧雷的尾巴竖起,毛茸茸的尖端亮起银光,“它们能在数据世界自由穿行,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那就用数据攻击。”落阳斯特掌心浮现出一串金色符文,拍在车壁上,“格式化指令,执行。”
金色符文扩散,像病毒对抗病毒。所过之处,马赛克手被强行“擦除”,变回正常的代码。但窗外,更多的感染者出现了。它们从凝固的街景中“挤”出来,像坏死的像素肿瘤,缓慢而坚定地包围了公交车。
数量,至少上百。
“麻烦了。”狐胧雷皱眉,“我们的权限在这里被限制了。诺来唯的防火墙把我们的权能判定为‘外来异常’,压制了至少70%的输出。”
“丹极亚尔那老头……”落阳斯特啧了一声,“鼠瑟猫,用雷芯。”
“现、现在?”鼠瑟猫一愣。
“这些感染者本质是数据病毒,雷电能量对数据有极强的净化作用。”落阳斯特一边说,一边继续拍出格式化符文,暂时阻挡感染者的进攻,“雷芯里储存的是最纯粹的‘天雷’,刚好克它们。但记住,只激活十分之一功率,持续时间控制在三十秒内。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完全解放。”
鼠瑟猫点头,闭上眼,意识沉入格属空间。
雷芯悬浮在黑暗中,像一颗沉睡的蓝色心脏。她触碰它,轻声说:“请帮帮我。”
雷芯脉动了一下。
下一秒,狂暴的雷电能量从她体内爆发。不是之前那种不受控制的暴走,是温顺的、如臂使指的能量流。蓝色的电光缠绕着她的身体,在皮肤表面形成细密的纹路。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发梢跳跃着电火花。
睁开眼睛时,瞳孔变成了璀璨的雷蓝色。
“权能临时提升至A级。剩余时间:29秒。”脑海中响起冰冷的倒计时。
鼠瑟猫抬手,五指虚握。
“雷网。”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一个念头。密密麻麻的电网以她为中心张开,瞬间笼罩整辆公交车。电网触及感染者的瞬间,它们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无声无息地消失,连数据残渣都没留下。
但更多的感染者从街道深处涌来。它们不再是人形,而是各种扭曲的几何体——破碎的立方体、撕裂的球面、错位的锥体……像一场噩梦的拼贴画。
“它们在进化。”狐胧雷说,“学习我们的攻击模式,调整自身数据结构。”
“那就别给它们学习的机会。”鼠瑟猫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
这是她从雷芯中自动领悟的招式,像本能一样自然。
“雷罚·天谴。”
天空屏幕——不,是数据世界的“天空层”——骤然暗了下来。不是黑,是所有的数据流瞬间清空,变成纯粹的、虚无的黑暗。然后,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雷柱,从黑暗中心劈落。
不是一道,是上百道。
雷柱如暴雨般倾泻,每一道都精准命中一个感染者。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只有数据被彻底净化时的轻微“滋滋”声。当雷雨停歇时,整条街的感染者已经消失了七成。
剩下的感染者开始后退,它们意识到这不是能对抗的目标。
“还剩十秒。”倒计时在脑中响起。
鼠瑟猫看向感染者最密集的区域,那里已经凝聚出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感染者融合成的畸形集合体。它像一座像素山,表面浮现出成千上万张痛苦的人脸。
“最后一击。”她轻声说,将剩余的所有雷电能量集中在指尖。
指尖亮起一点极致的蓝光,小得像米粒,但其中压缩的能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雷殛·破界。”
她点出那一指。
蓝光无声地飞向像素山,没入其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像素山内部,亮起刺目的光。然后,从内部开始,它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般崩解、消散,最终化为虚无。
雷芯的能量耗尽,倒计时归零。
鼠瑟猫腿一软,向前栽倒。
落阳斯特及时扶住她。脱离雷神模式的瞬间,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她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做得很好。”落阳斯特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第一次实战使用雷芯,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丹极亚尔那老头要是看见了,下巴都得惊掉。”
鼠瑟猫想笑,但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窗外的街景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感染者袭击只是一场幻觉。
但车载广播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一个苍老、温和的男声:
“精彩的表现,年兽使小姐。我是丹极亚尔,诺来唯的都市主。请直接来核心区,我们需要谈谈——关于这场瘟疫,以及你父母当年留下的‘遗产’。”
鼠瑟猫猛地抬头。
父母……遗产?
落阳斯特和狐胧雷对视一眼,表情同时凝重起来。
公交车加速,驶向街道尽头那道通往深网区的光门。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数据夹层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双完全由代码构成的眼睛,瞳孔里流淌着0和1的瀑布。
眼睛的主人轻声自语,声音像电子合成音,却带着人性化的玩味:
“目标确认。年兽使已进入诺来唯。执行B计划:释放‘逻辑病毒’,启动‘记忆迷宫’。务必在她接触遗产前,将其捕获。”
代码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在数据流中回荡:
“为了诃默大人的理想……为了新世界。”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格累度都市第三区,塔迪戈唐据点。
塔鹿·鹿王肆站在废弃剧院的舞台上,面前悬浮着三面光屏。左边屏幕显示诺来唯的实时数据流,中间是鼠瑟猫使用雷芯的战斗录像,右边是塔迪·戈唐发来的加密指令。
指令很简单:【暂停所有针对年兽使的敌对行动,转为监视与保护。重复:保护。】
“保护?”塔猫·猫露钓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翘着腿,指甲涂成鲜艳的红色,“老大疯了吗?我们追杀了她半个月,现在要转职当保镖?”
“指令里说,年兽使身上有‘关键变量’。”塔鹿推了推眼镜,“诃默契约想抓她,黑天幕想杀她,无尽回廊想研究她……如果我们不保护,她很可能活不到巡礼结束。”
“那又怎样?”塔狼·狼稳使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她死了,世界失衡,大家都完蛋,不是挺好的?一起毁灭,省得麻烦。”
“不好。”塔犬·犬莉奈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塔罗牌。她刚刚抽出一张牌——正位的“世界”,牌面上是一个舞者,手持双杖,被花环环绕。
“占卜显示,如果年兽使死亡,世界不会毁灭,会‘重置’。而重置后的新世界,没有我们的位置。”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牌面,“我们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彻底抹除。”
剧院里陷入沉默。
“所以,保护她,就是保护我们自己?”塔猫总结。
“至少目前是这样。”塔鹿关掉光屏,“老大的指令还有第二层意思:监视其他组织的动向,必要时可以和他们发生冲突。总之,年兽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除了我们。”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塔狼问。
“去诺来唯。”塔鹿转身,走向后台,“用假身份混进去,监视年兽使一行人的动向。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她活着,其次才是找机会接触。”
“假身份……”塔猫眼睛一亮,“我可以当黑客!诺来唯的黑客很吃香。”
“我当保镖。”塔狼说。
“我……我当占卜师?”塔犬不确定地说,“诺来唯好像没有这个职业……”
“那就创造需求。”塔鹿从后台拿出四枚芯片,“这是诺来唯的合法身份编码,我提前准备的。植入后,你们在数据世界会拥有完整的背景设定。记住,不要暴露真实权能,用伪装身份行动。”
他把芯片分给三人。
“最后,如果遇到其他组织的人……”塔鹿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格杀勿论。”
塔猫吹了声口哨。
塔狼咧嘴笑了。
塔犬默默收起塔罗牌,点了点头。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将芯片按在后颈。微弱的电流传来,海量的数据涌入脑海——姓名、年龄、职业、经历、人际关系……一个完整的虚拟人生。
“行动名称:‘守护者’。”塔鹿说,“任务目标:确保年兽使存活,直至老大下达新指令。有问题吗?”
“没有。”三人齐声。
“那么,”塔鹿推开剧院的后门,门外是通往诺来唯的临时传送门,“出发。”
四人依次踏入光门。
而在门关上的瞬间,塔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待了多年的据点。
他突然有种预感。
这次任务,会改变一切。
诺来唯,深网区,数据迷宫入口。
鼠瑟猫跟在落阳斯特身后,看着眼前那扇巨大的、由流动代码构成的门。
门后,就是丹极亚尔所在的核心区。
也是父母遗产所在之地。
她握紧拳头,掌心全是汗。
“紧张?”落阳斯特回头看她。
“……嗯。”
“正常。”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记住,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在。”
鼠瑟猫抬头,看着他赤色的瞳孔。
然后,她点了点头,迈步踏入光门。
光吞没了一切。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记忆迷宫的真相!鼠瑟猫在数据核心看到了什么?父母的遗产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而塔迪戈唐的“守护”行动,即将与诃默契约的“逻辑病毒”正面碰撞——在数字的世界里,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