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上海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

裁缝铺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沈梦雇了一个小学徒，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叫阿秀，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平安在学校表现很好，老师说他数学特别有天赋，建议以后学工程，“建设新中国”。

沈梦听着，心里既欣慰又苦涩。新中国...可顾长风还没回来。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女人大约四十岁，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烫着时髦的卷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站在门口，打量着铺子的招牌——“梦裳裁缝铺”，看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沈梦抬起头，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女人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了几秒，几乎同时开口：

“婉如？”

“梦梦？”

周婉如摘下眼镜，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沈梦：“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找错了...”

沈梦也抱住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十几年了，从苏州一别，她们只在重庆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婉如刚去美国。后来战乱，通讯断绝，再也没联系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梦松开她，擦掉眼泪。

“我问了很多人。”周婉如也擦眼睛，但笑着，“从美国回来后，我就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有人说你在重庆，有人说你在南京，最后是一个老地下党告诉我，你在上海开了间裁缝铺。”

她打量着铺子：“生意还好吗？”

“还行。”沈梦请她坐下，让阿秀倒茶，“你呢？听说你成了大记者？”

周婉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从容：“在美国读了个学位，回来后在《申报》做专栏。写写时评，偶尔也跑前线。”她顿了顿，“我见到明远大哥了，在美国。”

沈梦的手顿了顿：“他...还好吗？”

“好，生意做得很大。”周婉如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封信，“他让我带给你的。还有...一句话。”

沈梦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她知道里面会是什么——钱，或者支票，还有顾明远那句说了无数次的“顾家对不起长风”。

“他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全家去美国。一切他来安排。”周婉如看着她，“但我猜，你不会去。”

“不会。”沈梦把信放在桌上，“长风不会去，我也不会。”

周婉如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梦梦，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话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梦心里某扇紧闭的门。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不苦。就是...想他。”

“有消息吗？”

“三个月前一封信，说一切安好。”沈梦苦笑，“我知道不是真的，但只能相信。”

周婉如握住她的手：“长风是个有福的人，不会有事的。”

两人聊了很久，从苏州的往事，到重庆的轰炸，到各自的这些年。平安放学回来，看见周婉如，有些腼腆地叫了声“婉如姨母”。周婉如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像，真像长风小时候...”

那天晚上，周婉如留在铺子吃晚饭。沈梦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三人围坐在小桌前，像一家人。

“平安几年级了？”周婉如问。

“五年级。”平安回答，“下学期就六年级了。”

“想考哪个中学？”

“市立一中。”平安说，“老师说那里最好。”

周婉如笑着摸摸他的头：“好，有志气。姨母资助你学费，一定要考上。”

“不用...”沈梦想拒绝。

“别跟我客气。”周婉如摆摆手，“这是顾家欠你们的。再说，我无儿无女，有点钱也没处花。给平安读书，比什么都值。”

沈梦不再推辞。她知道婉如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这些年婉如一直没有结婚——不是没机会，是她自己选择。那个温婉娴静的苏州闺秀，终究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饭后，平安去里屋写作业。周婉如帮沈梦收拾碗筷，两人在水池边并肩站着。

“梦梦，”周婉如突然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在北平时，听到一些风声...国共谈判可能要彻底破裂了。”

沈梦的手一滑，碗差点掉进水池。她稳住手，低声问：“什么时候？”

“不好说，但应该快了。”周婉如的声音压得很低，“国民党撑不住了，长江防线一破，上海就守不住。到时候可能会...很乱。”

沈梦沉默地洗碗。水很凉，她的手冻得发红。

“组织有安排吗？”周婉如问。

“让我留在上海，等解放。”沈梦说，“但平安...我有点担心。”

“如果信得过我，到时候可以把平安交给我。”周婉如说，“我在租界有房子，相对安全。等局势稳定了，再送回来。”

沈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这些年，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几乎忘了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

“谢谢你，婉如。”

“说什么谢。”周婉如擦干手，“我们是姐妹。当年在苏州，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认命嫁人了。是你让我看见，女人还有别的活法。”

她顿了顿，眼神深远：“虽然我最终没找到像你和长风那样的爱情，但至少，我活成了自己。这就够了。”

那晚，周婉如走后，沈梦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平安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周婉如的话。

长江防线要破了。上海要解放了。

顾长风...会在解放上海的部队里吗？

她起身，从床底拿出那个铁盒，打开，数了数里面的信。三十七封，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新的一封还是三个月前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她又拿出那面铜镜。镜子很久没显现过画面了，自从顾长风离开后，就像失去了灵力，只是一面普通的古镜。但沈梦还是习惯每晚看看它，像是在等待什么奇迹。

“告诉我，”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镜子静静地映着她的脸，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镜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沈梦收起镜子，躺回床上。她想起顾长风临走前那个拥抱，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想起平安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时的期待。

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工作，还要生活，还要等待。

第三十四章：周婉如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