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顾府上下张灯结彩，女眷们聚在花厅穿针乞巧。沈梦坐在周婉如身边，手中捏着一根绣花针，却怎么也穿不过线去。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三天前，她从铜镜中看到的那一幕——顾长风被捕入狱的画面——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日夜作痛。她尝试过再次转动铜镜，想要看清具体时间地点，可镜面总是模糊不清，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窥探太多。
“梦妹妹这手巧得很，怎么今日心不在焉？”周婉如轻声问，手里却娴熟地穿针引线。
沈梦回过神，勉强一笑：“昨夜没睡好。”
“怕是想着什么人吧？”坐在对面的赵家小姐赵雪瑶掩嘴轻笑。她是今天一早随父亲赵镇雄来的，说是探望顾老夫人，实则谁都知道是为了相看顾长风。
赵雪瑶不过十七八岁，生得娇艳，穿一身桃红色洋装，烫着时髦的卷发，与花厅里一众素净打扮的闺秀格格不入。她说话时眼睛总往男宾那边的方向瞟，心思昭然若揭。
沈梦垂下眼，继续摆弄手中的针线。她不喜欢赵雪瑶——不是因为她可能成为情敌，而是因为她代表的那种势力。赵镇雄，苏州城里的军阀头子，手握兵权，横行霸道。顾家若是与他联姻...
“老夫人到。”
花厅里立刻安静下来。顾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进来，身后跟着顾明远和顾长风。老夫人今日穿着绛紫色团花褂子，脸色却不大好看。
“都坐吧。”老夫人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赵雪瑶身上，勉强露出个笑容，“赵小姐能来，顾家蓬荜生辉。”
“老夫人客气了。”赵雪瑶起身行礼，动作标准，眼神却依然倨傲，“父亲常说顾家是苏州城里的书香门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场面话说完，老夫人挥挥手：“你们年轻人玩去吧，我们老的说话。”
女眷们陆续退出花厅，沈梦正要起身，却被老夫人叫住：“梦儿留下。”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担忧，但还是随众人出去了。花厅里只剩下老夫人、顾明远，还有垂手站在一旁的沈梦。
“坐。”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沈梦坐下，心跳如鼓。她能感觉到，今天这场会面不简单。
老夫人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慢慢转动杯盖：“赵镇雄刚才提了亲事。”
虽然早有预料，沈梦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他想把女儿许配给长风。”顾明远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生意，“聘礼开得很高，还答应把城南那几间铺子的货都交给顾家。”
“条件是，”老夫人放下茶杯，声音沉重，“月底前订婚，明年开春成亲。”
沈梦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怎么看？”老夫人突然问她。
沈梦一愣，抬头看向老夫人。那双苍老的眼睛锐利依旧，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这是顾家的大事，梦儿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老夫人轻哼一声，“那日你在账房画图样时，可不是这副样子。”
沈梦心中一凛。原来老夫人什么都知道。
“你是个聪明孩子。”老夫人缓缓说，“知道赵家这门亲事对顾家意味着什么。如今洋布冲击，生意难做，有赵家撑腰，顾家就能在苏州站稳脚跟。”
“可是长风他...”沈梦脱口而出，又立刻停住。
“长风不愿意。”老夫人替她把话说完，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刚才在书房，当着他父亲和赵镇雄的面，直接拒绝了。”
沈梦的心猛地一跳，既欣慰又担忧。
“赵镇雄当场就沉了脸。”顾明远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拂袖而去，连晚饭都没留。走之前说了一句——‘顾家若不给这个面子，以后在苏州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是威胁。
“长风人呢？”沈梦问。
“回房了。”老夫人揉着太阳穴，显出疲态，“明远，你去劝劝他。这门亲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顾明远应声退下。花厅里只剩下老夫人和沈梦。
窗外传来女眷们的嬉笑声，与室内的沉重气氛格格不入。良久，老夫人开口：“梦儿，你实话告诉我，你对长风，可有心思？”
沈梦浑身一震。
“别瞒我，我都看在眼里。”老夫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都不清白。”
沈梦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是要怪你。”老夫人叹了口气，“年轻男女，两情相悦，本是美事。可生在顾家，有些事由不得自己。长风是顾家的儿子，他身上担着整个家族的担子。”
“可是感情...”
“感情能当饭吃吗？”老夫人打断她，“赵镇雄手握兵权，说一不二。他今天能提亲，明天就能让顾家关门歇业。长风若是执意不肯，牵连的是顾家上下几十口人。”
沈梦沉默了。她知道老夫人说得对。在这个时代，个人感情在家族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你是个明白孩子。”老夫人站起身，丫鬟赶紧上前搀扶，“好好想想吧。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老夫人离开后，沈梦一个人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丫鬟进来点灯，她才恍然起身。
走到廊下时，她遇见了周婉如。
“我都听说了。”周婉如轻声说，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赵家提亲，长风拒了。”
沈梦点点头。
“你会怎么做？”周婉如问。
“我不知道。”沈梦诚实地说。她真的不知道。留下，与顾长风共同面对压力？还是离开，给他一个没有牵挂的选择？
“我若是你，就不会走。”周婉如突然说。
沈梦惊讶地看着她。
“你若走了，长风会痛苦一辈子。”周婉如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认识他十几年，从未见过他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人——除了你。”
“可是...”
“没有可是。”周婉如握住她的手，“我认命，因为我生来就是周家的女儿，从小就知道婚姻不由己。但你不是。你从南京来，读过新式学堂，见过更大的世界。你不该认命。”
沈梦怔住了。她没想到周婉如会说这样的话。
“去争取吧。”周婉如松开手，微微一笑，“就算最后不成，至少不留遗憾。”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沈梦看着她走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说不清的悲伤。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