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婉如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消息——赵镇雄要为他女儿赵雪瑶选婿，顾长风在候选名单上。
“我父亲昨晚从赵府回来说的。”周婉如坐在沈梦房里，脸色不太好，“赵镇雄看中了长风表哥的家世和才学，说书香门第配将门虎女，正合适。”
沈梦正在绣花的手一顿，针扎进了指尖。
“嘶...”
“小心。”周婉如递过手帕，“你...没事吧？”
沈梦摇摇头，将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像她此刻的心情。
“赵雪瑶...”她想起铜镜中那个穿桃红洋装的女子，“她愿意吗？”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周婉如苦笑，“赵镇雄说一不二，他看中的，就必须得到。顾家...恐怕也难拒绝。”
沈梦想起顾老夫人那天的叹息，想起顾明远在账房里的算计。是啊，顾家怎么会拒绝？赵家的权势，正是顾家现在最需要的。
“婉如，”她突然问，“你喜欢长风，对吗？”
周婉如一愣，随即低下头，耳根泛红：“我...”
“不用否认，我看得出来。”沈梦放下绣绷，“如果你有机会嫁给他，你会答应吗？”
周婉如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会。但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因为...那是我该走的路。”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我生来就是周家的女儿，从小就知道婚姻不由己。长风表哥也好，别人也罢，只要是父母之命，我就得嫁。”
“即使不爱？”
“爱？”周婉如笑了，笑得凄凉，“梦妹妹，你从南京来，读过新式学堂，也许还相信爱情。可在我们这里，婚姻是家族的事，是利益的事，唯独不是两个人的事。”
沈梦看着她，突然觉得悲哀。这个温婉娴静的女子，心里藏着的，是对命运的全然顺从。她不是没有渴望，只是将渴望深深埋藏，埋到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
“可是你不甘心，对吗？”沈梦轻声问。
周婉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甘心又能怎样？我能反抗吗？我能像你一样，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张吗？我不能。我是周婉如，苏州城里有名的闺秀，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
沈梦走过去，抱住她。两个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相拥，一个为无法自主的命运哭泣，一个为无法言说的爱情疼痛。
良久，周婉如止住哭泣，擦干眼泪：“对不起，我失态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沈梦说，“我不该问那些。”
周婉如摇摇头，握住沈梦的手：“梦妹妹，我今天来，不只是告诉你赵家的事。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喜欢长风表哥，就要早做打算。赵家这门亲事，顾家推不掉。到时候，受伤的只会是你。”
“我知道。”沈梦低声说。
“你知道就好。”周婉如站起身，“我该走了。父亲让我去赵家拜访，说是...提前和未来妯娌打好关系。”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送走周婉如，沈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栀子花。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像这个时代的爱情，美丽，芬芳，却太过脆弱，一碰就碎。
她想起顾长风在雨中说：“这世上最苦的，是无处可等，无事可忆。”
现在她有可等之人了，可那个人，也许很快就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铜镜在梳妆台上静静躺着，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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