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梆子声将沈梦惊醒。
她躺在雕花木床上,盯着帐顶的青纱看了许久,才确认昨夜的一切不是梦。民国八年,顾府,十七岁的身体,还有那个叫顾长风的男子——每个细节都在提醒她,她已经回不去了。
翠儿端着铜盆进来时,沈梦已经坐起身。
“表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翠儿拧了热毛巾递过来,“老夫人让您巳时去前厅用茶。”
“老夫人?”沈梦接过毛巾,热气熏在脸上。
“就是长房老太太,顾家的当家主母。”翠儿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表小姐不记得了?您母亲是老夫人远房表妹,小时候还抱过您呢。”
沈梦心中警铃大作。她对这个“过去”一无所知,随时可能露馅。
“翠儿,”她试探着问,“我母亲...和老夫人关系很好吗?”
“听说是极好的。”翠儿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浅青色的衫裙,“可惜表姑奶奶去得早。老夫人常念叨,说表姑奶奶性子最是爽利,当年还...”
翠儿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道:“哎呀,我该去拿早饭了。”说着匆匆退了出去。
沈梦看着衣柜里寥寥几件衣物,都是素净的颜色和简单的样式,符合一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远亲身份。她选了一件月白色上衣配深青色褶裙,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还是那张年轻了十岁的脸。她拿起木梳,慢慢梳理长发,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会面。
早饭是清粥小菜,沈梦食不知味。翠儿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顾府的规矩:晨昏定省不可免,女眷无事不得出二门,饭食要在自己房里用除非家宴...
“老夫人喜欢安静,最重规矩。”翠儿最后小声说,“表小姐待会儿回话时,要恭敬些。”
巳时正,沈梦跟着翠儿穿过三道回廊,来到前厅。
厅堂宽敞明亮,正中挂着“诗礼传家”的匾额。紫檀木的八仙桌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坐主位,穿着深紫色团花褂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这就是顾老夫人。
沈梦上前,按照翠儿教的规矩福身行礼:“梦儿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她。目光从发髻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沈梦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手心却微微出汗。
“起来吧。”终于,老夫人开口了,声音平稳却不失威严,“坐。”
沈梦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你母亲去时,你几岁?”老夫人突然问。
沈梦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只能含糊回答:“梦儿年幼,记不清了。”
“十一岁。”老夫人接道,“你母亲写信来,说你出天花,她急得整夜睡不着。”
这是试探。沈梦垂下眼:“是梦儿不孝,让母亲担忧。”
“后来你去南京读书了?”
“是...”
“读的什么学堂?”
沈梦脑中飞速运转。民国初年,女子教育刚刚兴起。她回忆着历史知识,谨慎答道:“金陵女子中学。”
老夫人点点头,似乎满意这个答案。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浮叶:“如今是新式女子的天下了。你读书多,想来也接触了不少西洋新思潮?”
来了。真正的试探。
沈梦斟酌用词:“梦儿浅薄,只略读了些书,知道德先生与赛先生(民主与科学),却不敢妄谈思潮。”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你倒是谦虚。”她放下茶杯,“既来了顾家,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说。只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顾家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
“梦儿明白。”
“下去吧。”老夫人挥挥手,“让长风带你熟悉熟悉园子。你们年轻人,有话聊。”
沈梦再次行礼,退出前厅。走到廊下,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
翠儿迎上来,小声道:“表小姐,老夫人好像挺喜欢您呢。平常新人来请安,能得她一句话就不错了。”
喜欢吗?沈梦不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老夫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远房亲戚,倒像在看一件需要鉴定价值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