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给沈梦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又拿来一件藕荷色的外衫。
“院子里湿，表小姐就在廊下走走罢，仔细再着凉。”
沈梦点头，随她出了房门。廊下铺着青砖，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花香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一切都是如此宁静，宁静得不真实。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试图理清思绪。车祸前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陈轩的背叛，工作室的破产，雨中的小猫，刺眼的车灯，还有铜镜中那个与陈轩相似的男子...
“听说表妹醒了？”
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梦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紫藤花架下，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卷书。细雨初停的阳光透过花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肩头跳跃。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微微颔首的姿态——
与陈轩几乎一模一样。
但当他抬起眼睛看向她时，沈梦瞬间明白：这不是陈轩。
这双眼睛里没有陈轩那种游移不定的闪烁，没有刻意讨好的温柔。它们是清澈的，沉静的，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他的站姿挺拔如松，不似陈轩总是微微驼背。最重要的是他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气和隐约的理想主义光芒，是陈轩从未有过的。
“身子可好些了？”青年走近几步，停在适当的距离，礼貌而疏离，“我是顾长风，顾家次子。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表哥。”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又字正腔圆。
沈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太多情绪堵在胸口——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张熟悉脸庞的本能悸动。
“怎么？”顾长风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探究，“表妹可是还不舒服？”
“陈轩...”沈梦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顾长风一怔：“陈轩？表妹说的是何人？”
沈梦猛然清醒。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学着记忆里民国电视剧的腔调：“没什么...刚才眼花了，以为是故人。长风...表哥。”
她叫他名字时，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顾长风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但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说：“祖母在佛堂，晚些时候会来看你。你初来乍到，若有任何不习惯，可随时让翠儿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顾家规矩多，但既是一家人，不必太过拘谨。”
一家人。沈梦咀嚼着这三个字，觉得讽刺至极。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顶着虚假的身份，面对一张酷似负心人的脸，她算什么一家人？
“谢谢表哥。”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顾长风点点头，似乎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对了，翠儿说你前日来时行李简单，可需要添置些什么？笔墨纸砚，或是...”
“镜子。”沈梦脱口而出，“我需要一面好些的镜子。”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好，我让管家去采买。”
他转身离开，长衫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沈梦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月洞门后。
翠儿小声说：“表小姐，二少爷人可好了，学问也好，就是总爱看些新奇的书，老爷为此没少说他...”
沈梦没有听进去。她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梳妆台上，那面铜镜静静地躺着。
她爬过去，拿起镜子，手指摩挲着背面的缠枝莲纹。八个篆体小字，她现在能认全了——“同心同梦，不离不弃”。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吗？”她对着镜子低声问，“为什么？为了他吗？”
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没有回答。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她本该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沈梦将铜镜紧紧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这里有与陈轩一模一样的脸，却全然不同的人。
这里有她十七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灵魂。
这里有一个她必须扮演的身份，一段她一无所知的过去。
而带她来的那面镜子，似乎还藏着更多秘密——那些她在雨夜惊鸿一瞥的画面，那些战火、离别、泪水与坚守的预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