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走后第三天,西炎的探子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军官,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他们直接闯进回春堂,没有敲门,没有客套,像进自己家一样。
路人甲谁是掌柜的?
年轻军官扫视前堂。
玟小六从柜台后站起身
玫小六军爷有何贵干?
路人甲搜
军官只吐了一个字。
士兵们开始翻箱倒柜。药柜被一个个拉开,药材撒了一地。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倒扣,瓶瓶罐罐摔碎了好几个。麻子想阻止,被一个士兵用刀鞘推开。
玫小六军爷
玫小六回春堂是医馆,不是贼窝。您这样乱翻,药材毁了,病人吃什么药?
路人甲病人?
路人甲我看你这儿治的不是病人,是叛军!
他走到玟小六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路人甲玟小六,我知道你。清水镇有名的郎中,医术了得,心肠也好,好到连叛军的伤都敢治。
玫小六军爷说笑了
玫小六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医德。
路人甲医德?
军官一把抓住玟小六的衣领
路人甲我看你是找死!
南栀军爷?
南栀放开六哥
军官松开手,转头看向南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路人甲你就是那个女大夫?
南栀是我
南栀挡在玟小六身前
南栀军爷要搜就搜,何必动手?
路人甲有意思。一个女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路人甲搜仔细点,特别是后院、密室,还有女人的房间。
士兵往后院去。南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房间里,藏着相柳给的银针、玉佩、绣品,还有那本《青囊秘录》。这些一旦被发现,回春堂就完了。
南栀等等
南栀军爷要搜我的房间,可以。但女子的闺房,男子进去不妥。我让麻子陪着进去搜,如何?
路人甲可以
南栀对麻子使了个眼色。麻子会意,跟着两个士兵往后院走。南栀的心在狂跳,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昨晚她已经把那些东西转移了——藏在灶房的柴堆里,用破布包着,上面盖着厚厚的灰。
前堂里,军官和玟小六对峙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后院传来翻找的声音,柜子被拉开,床板被掀开,连地上的砖都被敲了敲。南栀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士兵们出来了,手里空空如也。
路人甲报告大人,没发现可疑物品。
路人甲很好
路人甲今天没搜到,不代表你们干净。我会派人日夜盯着回春堂,你们最好安分点。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门摔得很响,震得墙上的灰簌簌落下。
前堂一片狼藉。药材撒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几个药罐摔碎了,药汁流了一地。麻子和串子开始收拾,玟小六站在柜台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南栀六哥
南栀对不起,我……
玫小六不关你的事
玫小六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今天只是开始。
他弯腰捡起一个摔碎的瓷瓶,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但他像没感觉一样。
玫小六南栀,你去把重要的东西收拾收拾。
玫小六明天一早,你离开清水镇
南栀离开?去哪?
玫小六去哪都行,就是不能留在这里。
玫小六他们今天没搜到东西,不会罢休。下次来,可能就是抓人了。
南栀可是六哥,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玫小六我们自有办法
玫小六你不一样,你是女子,又是他们重点怀疑的对象。留下来,只会更危险。
南栀我不走。回春堂是我的家,你们是我的家人。家人有难,我怎么能自己逃走?
玫小六这不是逃走,是自保。
玫小六南栀,你听我说。你活着,回春堂就还有希望。你死了,我们就全完了。
他的话很重,重得像石头砸在南栀心上。她知道玟小六说得对,但让她抛下他们自己走,她做不到。
南栀六哥,再给我三天时间
南栀三天后,如果情况没有好转,我就走。
玟小六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
玫小六就三天
那天晚上,清水镇下起了雨。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南栀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毫无睡意。
她起身,从床底拖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相柳给她的东西。银针、玉佩、绣品、药瓶,还有那本《青囊秘录》。她一件件拿出来,在油灯下细细端详。
银针上的蝴蝶纹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玉佩温润,握在手心冰凉。绣品上的蝴蝶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能想象出绣它的人有多用心。药瓶很小,但很沉,里面装着救命的药。医书很厚,每一页都记录着生命的重量。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份情谊,一个承诺。
她把它们重新包好,藏回床底。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凉。远处的山隐在雨幕中,黑黢黢的,像沉睡的巨兽。
南栀【相柳现在在哪?在山里吗?在准备迎战吗?他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只能等,等时间给出答案。
第二天,雨还在下。回春堂照常开门,但一个病人都没有。街上空空荡荡,连摊贩都躲在家里。整个清水镇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只有雨声,无边无际的雨声。
中午时分,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两短——是暗号。
玟小六示意南栀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披着蓑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南栀看病?
那人点点头,走进来,脱下蓑衣。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他的左手用布条吊着,布条被雨打湿了,渗着血。
路人甲伤口裂了
路人甲得包扎
玟小六让他坐下,拆开布条。伤口在手臂上,很深,边缘红肿,有感染的迹象。更糟的是,伤口里有些黑色的东西——是铁锈,还有木屑。
玫小六这是怎么伤的?
路人甲摔了
玫小六摔能摔出这种伤?
玫小六这是刀伤,而且是军刀。
汉子沉默了。玟小六也没再问,只是专心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利落。
包扎完,汉子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玟小六没收
玫小六留着买药吧
汉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
路人甲西炎的人……在找一个人。
玫小六谁?
路人甲辰荣的军师
路人甲他们得到消息,说他前几天在清水镇出现过。
南栀的心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整理药材。
玫小六找到了吗?
路人甲还没
路人甲但他们抓了几个可疑的人,正在审。其中有个戏班子的武生,说是……说是被回春堂的大夫救过。
南栀的手一颤,药材撒了一地。
汉子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路人甲那武生嘴硬,什么都没说。但西炎的人不会罢休,他们会一直查,直到查出来为止。
说完,他披上蓑衣,推门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门关上,前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在哭泣。
南栀六哥……
南栀的声音有些发抖
南栀那个武生……
玫小六阿荣
玫小六戏班子的武生,我们救过的那个。
南栀他会说出来吗
玫小六不知道
玫小六但就算他不说,西炎也有办法查出来。清水镇就这么大,谁救了谁,瞒不了多久。
南栀蹲下身,捡起撒在地上的药材。她的手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南栀六哥,我……
玫小六明天一早,你必须走
玫小六不能再拖了
南栀可是……
玫小六没有可是
玫小六南栀,你听好。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还有我们,还有那些等着你救命的人。你活着,我们才有希望。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南栀心上。
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前堂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南栀六哥
南栀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会恨我吗?
玟小六愣了愣,随即笑了
玫小六恨你?为什么恨你?
南栀因为我可能会连累你们,可能会让你们陷入危险,可能会……
玫小六南栀
玫小六你记住,从你踏进回春堂那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没有连累,只有共同承担。
他的话很暖,暖得南栀眼眶发热。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玫小六去收拾东西吧
玫小六明天天一亮就走。
南栀回到房间。她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只有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个小布包。她把布包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定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连累回春堂的东西。
夜深了,雨渐渐小了。南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刚穿越时的惊慌失措,到在回春堂安身立命。从只会采药晒药,到能独立坐堂诊病。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到看清了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她遇见了玟小六,遇见了麻子串子,遇见了相柳。她救了人,也被人救。她欠了债,也还了情。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真实得让人心痛的梦。
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
南栀起身开窗。窗外站着个人,披着蓑衣,帽檐压得很低。但南栀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个冻伤的男子,那个给了她蝴蝶玉佩的人。
路人甲姑娘
路人甲军师让我给你带句话。
南栀什么话?
路人甲他说,‘东西收好,人更要收好。山高路远,终有重逢之日’。
南栀他还好吗?
路人甲还活着
路人甲但西炎的围剿就要开始了,这一仗会很惨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
路人甲这个给你。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听说他不在了,就打开这个。
南栀接过竹筒,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路人甲姑娘
路人甲军师还说,让你好好活着。替他,替我们这些可能等不到太平的人,好好看看那个太平盛世。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南栀握着竹筒,站在窗前,久久未动。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露出一角,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
她知道,天快亮了。
她知道,她该走了。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山高路远,终有重逢之日。
她相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