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板运走那批货的第三天，清水镇来了几个生面孔。

不是西炎的士兵，也不是普通的行商。他们穿着不起眼的布衣，挑着货担，在镇子里转悠，逢人便问东问西。问今年收成如何，问镇上几家医馆药铺的生意，问最近有没有见过生人。

麻子去买菜时被拦住了。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递给他一块麦芽糖

路人甲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

麻子什么事？

麻子接过糖，警惕地看着对方

路人甲听说你们回春堂有位女大夫，医术了得？

麻子是啊，南栀姐可厉害了

麻子镇上好多人都找她看病

路人甲那她最近可曾给什么特别的人看过病

路人甲比如受伤的，行动不便的，或者操外地口音的？

麻子心一紧，面上却装作糊涂

麻子看病的人多了，哪记得住谁是谁。您要看病就直接去，南栀姐每天上午都坐堂。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路人甲也是，多谢小兄弟了

麻子匆匆回到回春堂，把这事告诉了玟小六。玟小六正在教南栀辨药，闻言放下手中的药材

玫小六来了几个?

麻子我看见了三个

麻子但街角好像还有

玫小六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麻子看着像普通人，但走路的样子不像。

麻子腰板挺得特别直，眼神也特别利。

玟小六沉默片刻，对南栀说

玫小六这几天你别坐堂了，去后院炮制药材。

南栀好，我知道了

南栀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那些生面孔，很可能是西炎的探子。他们在找人，在找线索，在找……山里那些人的补给线。

她去了后院，但心思却在前堂。透过月亮门的缝隙，她看见玟小六像往常一样坐堂看病，麻子和串子忙前忙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她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下午，那几个生面孔真的来了回春堂。还是那个中年汉子，带着两个年轻些的。他们一进门，目光就在堂内扫视。

路人甲大夫抓药

汉子递上一张药方。

玟小六接过方子看了看

玫小六防风、羌活、独活……这是治风寒湿痹的方子。谁用？

路人甲我老娘，她老寒腿犯了

玟小六抓药，动作不疾不徐。那汉子在一旁看着，忽然问

路人甲大夫，听说您这儿有位女大夫?

玫小六嗯，我徒弟

路人甲怎么不见她坐堂？

玫小六她身体不适，休息

玟小六包好药，递过去

玫小六三钱银子

汉子付了钱，却没走

路人甲大夫，再跟您打听个事。最近镇上可有什么生人？或者受了伤需要医治的人？

路人甲来看病的都是病人，不分生熟。

路人甲我听说

汉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路人甲辰荣的残部在这一带活动，伤了不少人。他们总要找地方治伤吧？

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麻子正在整理药柜，手一抖，几根甘草掉在地上。

玟小六面不改色

玫小六军爷说笑了。辰荣的人要是敢来清水镇，西炎的驻军早就抓了，哪轮得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看见？

汉子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许久，他笑了

路人甲也是，那打扰了

他带着人走了。门关上，前堂一片死寂。

玟小六继续坐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南栀在后院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傍晚打烊后，玟小六把三人都叫到前堂。

玫小六听着

玫小六从今天起，无论谁问起山里的事，问起伤兵的事，问起任何不该问的事，都说三个字：不知道。

串子六哥，那些人还会来吗?

玫小六会

玫小六而且不止他们。春天到了，仗要打了，清水镇这块三不管的地方，就成了各方必争之地。

玫小六你这两天别出门，就在后院炮制药材。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回老家探亲去了。

南栀可是六哥，那些人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玫小六冲着我们来，就让他们冲着我们来

玫小六你不一样，你是女子，又年轻，他们若想抓人问话，第一个就会找你。

南栀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知道玟小六说得对，但让她躲起来，她做不到。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静的，那株白芷在月光下挺立，枯黄的叶子已经落尽，但枝干依然倔强。春天来了，它应该会发新芽吧？

正想着，墙头忽然跃下一道白影。

南栀的心猛地一跳。

南栀【是相柳】

他落地无声，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此刻有了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南栀你……

南栀你怎么来了？

相柳来看看你

相柳听说今天有人去回春堂了？

南栀嗯，西炎的探子

相柳问什么？

南栀问山里的事，问伤兵的事

南栀还问到了我。

相柳他们盯上你了。

南栀我知道

相柳知道还留在这里?

南栀不留在这里，去哪?

南栀清水镇是我的家，回春堂是我的安身之处。我走了，六哥怎么办？麻子串子怎么办？

相柳沉默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他说

相柳李老板那批货，收到了。多谢。

南栀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相柳该做的事

相柳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微微扬起，像是一个苦笑

相柳南栀，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足够西炎砍你十次头了？

南栀知道

南栀但那些伤员，那些等着药救命的人，他们又有什么错？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隔着窗棂，他们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相柳我要走了

南栀去哪

相柳回山里

相柳西炎调集了三万大军，开春就要围剿。我得回去，和他们在一起。

南栀可是你的伤……

相柳早就好了

相柳况且，有些仗，明知道是死路，也得打。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南栀看着他，看着这个明知前方是死路却依然要去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南栀相柳

南栀一定要去吗？

相柳一定要去

相柳那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南栀那我……

相柳你留在这里

相柳好好活着，好好行医。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窗台上

相柳这个给你。

南栀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枚“柳”字铜钱，一小瓶药，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白布上绣着一只蝴蝶，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相柳铜钱你留着，也许用得上。药是救命用的，关键时候能吊命。这块布……

相柳是我母亲的遗物。她生前最爱绣蝴蝶。

南栀的手指拂过那幅绣品。布料已经有些旧了，颜色也淡了，但蝴蝶依然鲜活，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南栀太贵重了

相柳再贵重也是死物

相柳你留着，当个念想

南栀握紧那块布，布料柔软，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

南栀保重

相柳你也是

相柳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不舍

相柳南栀，如果我……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就把我忘了。好好过你的日子，好好做你的大夫。这世道乱，但总有一天会太平的。到那时，你要替我们这些没能等到的人，好好看看那个太平盛世。

南栀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相柳别哭

相柳眼泪救不了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南栀我知道

南栀擦掉眼泪，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南栀但我还是要说，相柳，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还等着你教我医术，等着你带我去看海，等着你……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太奢侈，奢侈得像一场梦。

相柳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归于平静。他伸出手，隔着窗棂，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他的手指冰凉，但那个触碰却很温柔。

相柳南栀

相柳遇见你，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好事。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跃上墙头。白衣在月光下像一道剪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南栀相柳

她叫住他

他回头

南栀这个给你

南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那是她用晒干的草药缝的，里面装着安神的药材

南栀带在身边，睡不着的时候闻一闻。

相柳接过香囊，握在掌心。他看了南栀最后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南栀站在窗前，久久未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中的绣品上。那只蝴蝶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她知道，春天来了，战争也要来了。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

但她不后悔。不后悔救了他，不后悔帮他，不后悔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遇见了这样一个不该遇见的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十一章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