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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冬深一寸

长相思:栀染柳烟浓

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清水镇彻底成了一座雪镇。屋檐挂满了冰凌,街面的积雪被踩实了,结成厚厚的冰壳。行人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摔个跟头。

回春堂的门每日只开半扇,前堂生了两个炉子,药香混着炭火气,成了这寒冬里唯一的暖意。来看病的人少了,大多是风寒咳嗽、冻疮皴裂的小毛病。玟小六索性关了半日门,专心教南栀医术。

玫小六冬主收藏,人也该收心

玟小六把一叠泛黄的医案推到南栀面前

玫小六这些是历年冬季常见病的案例,你仔细看看,每看一例,告诉我辨证思路和用药原则。

南栀接过医案。纸张很旧,边角都磨起了毛,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有些地方还有批注——不是玟小六的字,更娟秀些,像是女子所写。

南栀六哥,这些是……

玫小六我师父留下的

玫小六她是个很厉害的医者,可惜死得早。

南栀翻看医案。每一例都记录得很详细:症状、脉象、舌苔、用药、转归。有些病例旁边还画了简图,标注着穴位和经络走向。她越看越心惊——这些医案涵盖之广,辨证之精,用药之准,远超她所学。

南栀你师父是个女子?

玫小六

玫小六女子怎么了?医者仁心,不分男女。

南栀继续翻看。有一例特别引起了她的注意——记录的是一个士兵,胸口中箭,箭簇深入肺腑,高烧昏迷三日。医案上详细描述了如何在不伤及心肺的情况下取出箭簇,如何用针灸止血镇痛,如何用汤药防止伤口感染。最后一行小字写着:“七日热退,十日能食,月余康复。然箭簇有毒,余毒难清,需长期调理。”

南栀这个士兵……

南栀活下来了?

玫小六活下来了

玫小六但那毒……最终还是要了他的命

南栀为什么?

玫小六没药

玫小六清余毒需要一味叫‘龙胆草’的药,长在西南深山,十年才成。那年战乱,商路断了,药进不来。

南栀沉默了。她看着医案上娟秀的字迹,想象着一个女医者如何竭尽全力救治伤员,又如何眼睁睁看着他在痊愈后因为缺药而慢慢死去。

南栀所以你做药材生意

玫小六所以我做药材生意

玫小六医者能治病,但治不了命。药材是命,没有药,再高的医术也是枉然。

窗外传来雪压断树枝的声响,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冬日格外清晰。炉火噼啪,前堂里只有两人翻动纸页的声音。

看了一上午医案,下午玟小六开始教南栀配药。

玫小六冬季用药,讲究温补

他打开药柜,取出几味药材

玫小六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这是基础的补气养血方。但具体到每个人,加减不同。

他让南栀给三个“病人”配药——一个久咳不愈的老者,一个产后虚弱的妇人,一个伤后体虚的年轻人。南栀根据医案所学,斟酌着每味药的用量。

南栀老者久咳伤肺,加一味川贝润肺止咳

南栀妇人产后血虚,加熟地、白芍养血。年轻人外伤初愈,加三七、丹参活血化瘀。

玟小六检查了她配好的药,点点头

玫小六思路对了,但用量还可以再斟酌。老者体弱,川贝性寒,不宜多用。妇人产后恶露未尽,熟地滋腻,恐生瘀滞。年轻人……

玫小六年轻人箭伤初愈,余毒未清,除了活血化瘀,还要加一味解毒的——金银花或者连翘。

南栀认真记下。她发现玟小六教医和教配药是两种风格——教医时严谨刻板,一丝不苟;教配药时却灵活变通,甚至有些不守规矩。

南栀六哥,医书上说,当归、黄芪同用,补气养血。但你刚才给王寡妇配药,却只用了当归,没用黄芪,为什么?

玫小六因为王寡妇不光血虚,还有肝郁

玫小六黄芪补气,但气补得太急,肝郁会更重。先用当归养血,血足了,气自然生。这就叫‘补血以生气’。

南栀若有所思。她开始理解,医术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活学活用。同样的病,不同的人,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心境,用药都该不同。

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麻子去关大门,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路人甲六哥,有人

玟小六和南栀走到门口。雪地里站着个人,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显然站了很久。

玫小六看病?

路人甲冻伤了脚,走不动了。

玟小六示意他进来。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前堂,脱下厚厚的棉帽和围巾——是个年轻男子,脸色冻得青紫,嘴唇干裂。他坐到炉边,脱下靴子,两只脚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脚趾发黑,有些地方起了水泡,破皮的地方流出黄水。

玫小六什么时候冻的?

路人甲三、三天前

路人甲在山里迷了路,鞋子湿了……

南栀端来热水和药酒。玟小六先用温水给他泡脚,等冻僵的脚稍微回暖,才用药酒轻轻擦拭。男子疼得直抽气,但强忍着没出声。

玫小六冻伤不能马上用热水烫,也不能用力搓

玟小六一边处理一边对南栀说

玫小六要慢慢回温,等血脉通了,再上药。这伤不算重,养半个月能好,但脚趾可能会留下疤痕。

处理完伤口,玟小六开了个方子

玫小六南栀,抓药

南栀接过方子,看到上面除了治冻疮的药,还加了一味附子——这是回阳救逆的猛药,通常用于危重病人。

她没多问,默默抓了药。熬药时,那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南栀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不像普通人。

药熬好了,南栀端给他。男子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

路人甲多谢大夫

玫小六不够

男子一愣

玫小六你这伤,得用上好的冻疮膏,每天换药,还要内服汤药调理。

玫小六这几个铜钱,只够买今天这碗药。

男子沉默片刻,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

路人甲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玟小六接过银子,掂了掂

玫小六够三天的药。三天后,你若还想治,再来。

男子点点头,重新裹好围巾,一瘸一拐地走了。麻子关上门,小声说

麻子六哥,这人不像普通的冻伤。

玫小六

玫小六他是从西边山里下来的。

麻子义军的人?

玫小六不知道

玫小六也不该知道

南栀收拾药碗,心里却想着那男子按在腰间的手。那鼓囊的形状,不像是钱袋,倒像是……武器。

夜里,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南栀躺在床上,手里握着相柳给的那根银针。针尾的蝴蝶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随时会振翅飞走。

她想起相柳雪夜来访的样子,想起他说“保重”时的神情。这个冬天很冷,很漫长,但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心里就莫名踏实。

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

南栀起身开窗,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洗。窗台上放着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饴糖,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安好。”

字迹是她熟悉的凌厉笔画,但“好”字的最后一笔有些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南栀握着纸条,眼眶发热。她把饴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但在这一刻,这种甜让她想哭。

第二天,那个冻伤的男子又来了。他的气色好了些,脚上的肿也消了些。玟小六给他换药,男子忽然开口

路人甲大夫,听说您这儿……能买到特殊的药?

玫小六什么特殊的药?

路人甲治外伤的,效果特别好的那种

玫小六金疮药、止血散,回春堂都有

路人甲不是这些

路人甲是军用的那种。

玫小六军用药是违禁品,回春堂没有。

路人甲可我听说……

玫小六你听错了

玫小六今天这药换完了,你可以走了。

男子看着玟小六,眼神复杂。最终,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路人甲这个请大夫收下。

布袋里不是钱,而是一块玉佩。玉质普通,雕工粗糙,但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简笔的蝴蝶。

南栀的心猛地一跳。这图案,和银针上的蝴蝶纹样一模一样。

玟小六接过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玫小六明天这个时候来换药

男子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南栀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某种深沉的忧虑。

等门关上,玟小六才取出玉佩,递给南栀

玫小六收好

南栀六哥,这是……

玫小六这是信物

玫小六见玉如见人。以后若有人拿着同样的玉佩来找你,无论他要什么,只要回春堂有,都给。

南栀他到底是什么人?

玫小六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玫小六南栀,冬天快过去了,春天一来,有些事就该了结了。

南栀握着玉佩,玉很凉,但被她焐热了。她想起医案上那个因为缺药而死的士兵,想起相柳雪夜里的背影,想起这个寒冬里所有悄无声息的生死。

南栀六哥

南栀你师父怎么死的?

玫小六病死的

南栀什么病

玫小六心病

玫小六她救了一辈子人,最后却救不了自己最想救的人。那之后,她就病了,一年后就走了。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前堂里弥漫着药香和炭火气,温暖得让人几乎忘了外面的寒冬。

南栀看着玟小六,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深藏的疲惫。这个总是平静、总是从容的男人,心里也压着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来不及救的命。

玫小六去睡吧

南栀回到房间,把玉佩和银针放在一起。一玉一银,在月光下泛着相似的光泽。她想起相柳说的“留个念想”,想起那个冻伤男子眼中的忧虑,想起玟小六说的“春天一来,有些事就该了结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这个冬天,好像怎么也过不完。

但南栀知道,冬天再长,总有尽头。雪再厚,总有融化的一天。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学会足够多的东西,等到春天来时,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救下能救的命。

她把玉佩和银针握在手心,贴在胸口。玉和银都很凉,但心里很暖。

这个冬天,还很长。但她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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