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根银针躺在红木桌面上,针尾的蝴蝶纹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南栀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更多是幸灾乐祸——回春堂若是倒了,他们的生意就能多分一杯羹。
南栀盯着那根针,脑中一片空白。她记得自己把那套银针藏在房间地板下,用砖石压着,怎么会……
刘大人南栀姑娘
刘大人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刘大人这针,是你的吧?
南栀民女不知此针从何而来。
刘大人哦?
刘大人可有人亲眼看见,你在回春堂用这套针给伤员缝合伤口。针尾的蝴蝶结,全镇独一无二。
玫小六大人明鉴
玫小六这套针确实是我回春堂的。
众人哗然。连李老板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玟小六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根针仔细端详
玫小六但此针并非什么‘蝴蝶针法’的传承,而是去年我从一个走方郎中手里买来的。那郎中说这是他家传的手艺,我看针做得精致,就买下了。
刘大人走访郎中?
刘大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玫小六姓胡,名不详。去年秋天路过清水镇,卖完针就走了。
玫小六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镇上打听,去年秋天确实有个走方郎中在集市上卖针,不少人都见过。
刘大人盯着玟小六,眼神锐利如刀。厅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路人甲大人!大人!
一个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
路人甲镇东……镇东起火了
刘大人什么!
路人甲是、是粮仓
路人甲有人放火,把西炎的粮仓烧了!
厅堂里顿时大乱。掌柜们纷纷起身,探头往外看。只见镇东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刘大人脸色铁青,一把抓起桌上的官帽
刘大人召集人手,灭火
他急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玟小六和南栀一眼
刘大人今日之事,还没完。来人,把回春堂的人看起来!
几个士兵上前,围住了玟小六和南栀。李老板连忙打圆场
李老板大人,这……这火起得蹊跷,怕是有叛军作乱。不如先救火,回春堂的人跑不了
刘大人瞪了他一眼,但终究还是挥挥手
刘大人看好他们
说完带着大队人马冲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李老板、几个伙计,还有看守的士兵。掌柜们早就趁机溜了,满桌酒菜还冒着热气,却已无人问津。
李老板走到玟小六面前,压低声音
李老板玫大夫,你好手段
玫小六李老板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老板听不懂?
李老板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这时候起火。这火,放得真是时候啊。
刘大人李老板的意思是,这火是我放的?
李老板是不是你放的,我不知道
李老板但我知道,今晚你若是不给我个交代,明日刘大人回来,回春堂就完了。
玫小六李老板想要什么交代
李老板我要你手里那条线
李老板辰荣义军在清水镇的药材补给线。别否认,我知道你有。
南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玟小六,后者面不改色。
玫小六李老板,说笑了
玫小六我一个小小郎中,哪有什么补给线。
李老板没有?
李老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称、数量、日期,还有几个代号
李老板这是从你回春堂流出的药材记录。雄黄、硫磺、穿山甲鳞片……这些治瘟疫的药,都去哪了?
玟小六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玫小六李老板既然查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直接报给刘大人?
李老板因为我要的不是功劳,是生意。
李老板玟大夫,你我都是生意人,没必要斗个你死我活。你把你那条线交给我,我保证回春堂平安无事。以后你继续开你的医馆,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玫小六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老板那明天刘大人回来,我就把这些证据全交给他。
李老板到时候,不止你玟小六,整个回春堂,还有山上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厅堂外传来救火的喧哗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的犬吠。这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这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玟小六开口
玫小六给我三天时间
李老板三天?
李老板太久了
玫小六这条线牵扯的人多,我需要时间安排
玫小六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李老板好,就三天。三天后,若没有答复……
李老板你知道后果的
他挥挥手,示意士兵退开
李老板送玟大夫和南栀姑娘回去。
走出绸缎庄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飞舞,落在脸上冰凉。镇东的火光还未熄灭,映得雪花都染上了红色。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回到回春堂,麻子和串子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麻子六哥!南栀姐!你们没事吧?
玫小六没事
玫小六关门,今晚谁来都不开。
前堂,炉火还燃着。玟小六添了把柴,火光腾起,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南栀六哥
南栀那根针……
玫小六是我放的
南栀什么?
玫小六那套针太显眼,迟早会被发现
玫小六所以我留了一根,放在显眼的地方。李老板的人来搜查时,自然会找到。
南栀可这样不是……
玫小六不是自投罗网?
玫小六南栀,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主动留一个破绽给他们,他们就会以为抓住了把柄,反而不会去深挖其他更重要的线索。
南栀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总是懒散的男人,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南栀那今晚的火……
玫小六不是我放的
玫小六但放火的人,我知道是谁。
南栀是谁?
玟小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炉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深沉的、南栀看不懂的情绪。
玫小六去睡吧
玫小六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南栀回到房间,却没有睡意。她推开窗,看着镇东渐渐熄灭的火光。雪还在下,整个世界一片素白。
忽然,她看见院墙上有个人影。
白衣,白发,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相柳坐在墙头,手里把玩着一片雪花,见她开窗,抬眼看来。
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
南栀你怎么来了?
相柳来看看你
相柳今晚的宴席,如何?
南栀你都知道了?
相柳粮仓的火是我放的
相柳跳下墙头,落在院中,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相柳刘大人要查你,总得给他找点事做。
南栀这才明白过来。她看着相柳,看着他在雪中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南栀你的伤好了吗
相柳好了
相柳走近几步,停在窗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窗棂,风雪从缝隙钻进来,吹动他的白发。
南栀那根针……
相柳玟小六做得对
相柳留一个破绽,保住更多秘密。李老板要的是生意,不是人命。只要给他想要的,他不会真的把你交给西炎。
南栀可是那条补给线……
相柳会给他的
相柳但不是真的。
南栀什么意思?
相柳我们会给他一条线,一条假的
相柳让他以为抓住了把柄,让他以为自己掌控了清水镇的药材生意。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南栀懂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老板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南栀你……
她看着相柳苍白的脸
南栀这些天,你一直在清水镇?
相柳嗯
相柳山上的瘟疫控制住了,多亏了你送的药。
南栀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
相柳他还活着
相柳烧退了,疹子也消了。陈伯说,是你救了他。
南栀的眼眶发热。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南栀那就好
相柳南栀。
南栀嗯?
相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清水镇
相柳你会怎么样
南栀的心猛地一紧。她转头看着他
南栀你要走?
相柳不是现在
相柳但总有一天,这里会容不下我。
南栀那你去哪?
相柳不知道
相柳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
南栀握紧了窗棂,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知道相柳说得对——辰荣军师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西炎在追捕他,这世道容不下他。
南栀那……
南栀你会回来吗?
相柳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南栀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温柔,又像是悲哀。
相柳如果有机会
风雪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相柳我该走了
南栀等等
南栀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柳”字铜钱
南栀这个还给你
相柳为什么?
南栀这是辰荣的军牌,应该留给更需要它的人。
南栀我……我只是个郎中,用不着这个。
相柳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伸手接过铜钱,握在掌心。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是那套蝴蝶银针中的另一根,针尾的蝴蝶纹样在雪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相柳这个给你
他把银针放在窗台上
相柳留个念想
说完,他转身,纵身跃上墙头。白衣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白蝶。
南栀相柳
他回头
南栀保重
相柳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是南栀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很淡,却像冰雪初融。
相柳你也是
话音落下,他已消失在风雪中。
南栀站在窗前,许久未动。风雪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冷。她拿起那根银针,握在掌心,针尖冰凉,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窗外,雪还在下。清水镇沉睡在雪夜中,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南栀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三天后,玟小六如约去了绸缎庄。回来时,他带回来一张契书——李记绸缎庄正式成为回春堂的药材供应商,所有进出清水镇的药材,都要经过李老板的手。
南栀这条线给他了?
玫小六给了
玟小六把契书收好
玫小六一条假线,够他忙活一阵子了。
南栀那刘大人那边……
玫小六粮仓被烧,损失惨重,刘大人被调走了
玫小六新来的军需官,是李老板的远房亲戚。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冬天真正来了。大雪封山,清水镇与世隔绝。回春堂的生意冷清了许多,南栀每天跟着玟小六学医、制药、整理药材。偶尔深夜,她会站在窗前,看着那株被雪覆盖的白芷,想起那个雪夜,那个白衣白发的人,那句“保重”。
她知道,这个冬天会很漫长。但她也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就像那株白芷,哪怕被冰雪覆盖,根还活着,就总有重新发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