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中军帐内，烛火燃了三日三夜，映得帐中诸人满面倦色。杨戬守在榻前，指尖凝着微弱的仙力，一遍遍梳理哪吒体内紊乱的气息；黄天化与雷震子分坐两侧，目光紧锁榻上红衣少年，神色焦灼；帐外，金吒、木吒脊背挺得笔直，任凭夜风卷着霜气打湿衣袍，始终不肯离去，眼底的悔恨如藤蔓般疯长。
第三日拂晓，榻上的哪吒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似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掀开一线，眸中却无半分清醒后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仿佛淬了万年寒冰，看得杨戬心头一沉。
哪吒缓缓坐起身，胸口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定海珠的玄黄之气与吴钩剑的戾气虽被仙药压制，却已渗入莲根，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感。他低头看着胸前染血的绷带，红衣被血渍浸透，凝成硬邦邦的痂，像一层丑陋的壳，裹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哪吒，你醒了！”黄天化率先反应过来，起身便要上前，却被哪吒骤然抬起的眼神逼得顿在原地。
那眼神太狠厉了，比十绝阵中破幻时更甚，比陈塘关割肉时更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仿佛周遭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别过来。”哪吒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得人皮肤发紧。
他抬手一挥，混天绫瞬间破空而出，红色绸带带着凌厉的劲风，将榻前的杨戬、黄天化等人逼退数步，帐内的桌椅瞬间被扫倒，杯盘碎裂之声刺耳。“我的事，与你们无关。”哪吒缓缓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孤绝生长的枯木。
杨戬看着他眼底的冰封，心中痛惜不已：“哪吒，金吒、木吒是中了赵公明的诡计，并非有意伤你，你……”
“诡计？”哪吒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是不是诡计，又有什么区别？他们若信我，怎会被轻易挑拨？若不是他们的怀疑，赵公明怎能得手？”他转头，目光直直看向帐外，金吒、木吒的身影在晨光中隐约可见，那道目光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彻骨的寒凉，“李家的人，从来都只会用刀剑和怀疑，在我心上刻痕。”
话音刚落，帐门被轻轻推开，殷素知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她鬓发微乱，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彻夜未眠。见哪吒醒来，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快步上前：“哪吒，你终于醒了，娘给你炖了莲子羹，补补身子。”
哪吒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满是戒备与疏离：“别叫我哪吒。”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我与李家早已恩断义绝。你不是我娘，我也不是李家的三公子。”
殷素知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想起他幼时顽劣却可爱的模样，想起他割肉时的决绝，想起这些年自己日夜的牵挂与愧疚，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哪吒，娘知道错了，当年是爹娘对不起你，可这些年，娘从未停止过想你……”
“错了？”哪吒抬手，指尖抚上胸口的伤口，那里的疼痛与陈塘关剔骨时的痛重叠，让他眼底的戾气更盛，“一句错了，就能抹去剔骨之痛？就能抵消今日的刀剑相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悲凉，“你们李家欠我的，早已还清——用我的骨，我的肉，我的血。如今，不必再用虚伪的愧疚来恶心我！”
金吒、木吒闻声走进帐内，见殷素知落泪，心中更是愧疚难当。金吒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哪吒，是我糊涂，中了奸计伤了你，你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求你别再封闭自己，西岐需要你，我们……”
“需要我？”哪吒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金吒、木吒，扫过杨戬、黄天化，最后落在殷素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为西岐卖命、能破阵杀敌的莲花童子，不是我哪吒。从今往后，我守西岐，只为天命，只为不辜负太乙师父的再造之恩，与你们任何人，都无关。”
他说着，转身便要往外走，火尖枪自动飞到他手中，枪尖泛着冷冽的金光，隐隐有红莲业火跳动，那火焰不再是守护的温暖，而是带着毁灭气息的戾气。
“哪吒，赵公明神通广大，手持定海珠，你伤势未愈，不可莽撞！”杨戬连忙开口阻拦，他深知哪吒此刻的状态，孤身对上赵公明，无异于以卵击石。
哪吒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死不了。从我剔骨重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怕死了。”话音落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帐外，红衣猎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殷素知望着他的背影，泪水哭得更凶：“他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们……”
杨戬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他不是不肯原谅，是不敢再相信了。这一次的伤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他好不容易对西岐生出的归属感，被彻底击碎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杨戬道友，别来无恙？”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衣、手持拂尘的道人缓步走来，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周身仙气缭绕，正是昆仑散人陆压道人。
“陆压道长？”杨戬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道长此番前来，可是为了相助西岐？”
陆压道人点头笑道：“闻仲请动赵公明，以定海珠为祸，我奉天命而来，特来助你们除去此獠。”他目光扫过帐内诸人，最后落在帐外哪吒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哪吒，心结深重，伤痕入骨，怕是难再信任他人了。”
黄天化连忙道：“道长，哪吒被赵公明与李家兄弟所伤，如今心性大变，孤身去找赵公明报仇，我们该如何是好？”
“无妨。”陆压道人取出一幅卷轴，卷轴上画着一道符咒，隐隐有金光流转，“此乃钉头七箭书，能隔空咒杀赵公明。只需将他的生辰八字写于箭上，每日祭拜，七日之后，赵公明便会神魂俱灭。”
他顿了顿，又道：“那哪吒，虽心门紧闭，却也无需太过担忧。赵公明一死，定海珠便会失去主心骨，届时他的戾气或可稍减。只是，他心中的伤痕，怕是再也难以愈合了。”
杨戬接过钉头七箭书，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陆压道人的到来，能解西岐的燃眉之急，能除掉赵公明这个强敌，却再也无法挽回哪吒那颗冰封的心。
与此同时，哪吒已孤身来到黑风坡。赵公明正率大军在此扎营，见哪吒孤身前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哪吒小儿，伤未痊愈便敢孤身赴死，倒是有几分胆色！”
哪吒不与他废话，火尖枪直指赵公明，莲身运转，红莲业火熊熊燃烧，比往日更盛，却也更显狂暴：“今日，便用你的血，来祭我身上的伤！”
说罢，他踏火而上，混天绫翻卷如红龙，乾坤圈呼啸而出，招招狠厉，不留余地。他此刻的打法，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愤怒与绝望，都倾注在武器上，与赵公明同归于尽。
赵公明见状，心中暗惊，连忙催动定海珠。二十四颗宝珠再次升空，化作漫天星辰，朝着哪吒砸去。哪吒却丝毫不惧，莲花业火灼烧着他的经脉，伤口撕裂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反而让他的攻势更加凌厉。
“小儿，你找死！”赵公明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心中怒火中烧，催动定海珠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宝珠与火尖枪碰撞，惊雷阵阵，火光冲天。哪吒的红衣被宝珠击中，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衣衫，却让他眼中的戾气更甚。他想起金吒的遁龙桩，想起木吒的吴钩剑，想起殷素知虚伪的愧疚，想起西岐众人或怀疑或惋惜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赵公明，杀了所有让他痛苦的人！
激战半日，哪吒伤势加重，渐渐体力不支，莲身的自愈能力也难以跟上伤口撕裂的速度。就在赵公明的定海珠即将砸中他眉心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赵公明浑身抽搐，口吐鲜血，二十四颗定海珠瞬间失去光泽，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赵公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体内仙力紊乱，神魂仿佛被无数钢针穿刺，剧痛难忍。他不知道，西岐营中，杨戬正按照钉头七箭书的法门，祭拜着第三支箭。
哪吒趁机挥出火尖枪，红莲业火狠狠刺中赵公明的胸口。赵公明惨叫一声，神魂俱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哪吒拄着火尖枪，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滑落。他看着赵公明消散的地方，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空茫。杀了赵公明，又能如何？身上的伤还在痛，心中的伤痕还在流血，那些被背叛的痛苦，那些被怀疑的寒凉，终究还是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往西岐营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绝而落寞。红衣染血，步履蹒跚，却再也没有回头。
营门外，金吒、木吒再次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用混天绫狠狠抽开。木吒踉跄倒地，看着哪吒冷漠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哪吒，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哪吒脚步未停，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机会？当年我在陈塘关求你们相信我时，你们给我机会了吗？今日我被你们重伤时，你们给我机会了吗？”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绝望，“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有些伤痕，一旦刻下，就再也无法愈合了。”
他走进营中，径直回到自己的营帐，反手关上帐门，将所有的人、所有的温暖与愧疚，都隔绝在外。帐内一片漆黑，哪吒坐在榻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的伤痕却痛得更甚。
他以为，西岐会是他的归宿，以为杨戬、黄天化的真诚会是他的救赎，以为自己可以摆脱过往的孤绝。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信任换来的是背叛，温暖换来的是伤害，所谓的归属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再也不会敞开自己的内心。他只会做一个冷漠的战士，守着西岐，守着天命，守着自己的莲花身，直到所有的伤痕，都化作他前行的铠甲，坚硬到无懈可击。
而帐外，殷素知、金吒、木吒望着紧闭的帐门，满心悔恨却无从下手。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失去了哪吒，失去了弥补的可能。那些想要偿还的愧疚，那些想要弥补的过错，终究还是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陆压道人的钉头七箭书，能咒杀赵公明，却无法治愈哪吒心中的伤痕。这场风波，虽暂时平息，却在哪吒的心上，刻下了一道永恒的、无法磨灭的烙印，而杨戬他们是否又能寻回曾经的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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