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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乱

云烟雾里,望尘莫及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偌大的慕戾宗府邸彻底晕染得沉寂幽深。

庭院里的梧桐叶被晚风卷得簌簌轻响,雕花窗棂半掩,漏进的月光浅淡清冷,堪堪铺在青砖地面上。慕晚柠入住这座府邸不过半日,心底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惴惴。慕戾宗待她看似礼遇周全,处处妥帖,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收留太过蹊跷,像一张温柔织就的网,悄无声息将她困在其中,让她片刻不敢松懈。

夜深人静,周遭早已没了下人走动的声响,整座府邸静得只剩风过枝叶的低语。就在慕晚柠坐在榻边,蹙眉思忖日后脱身之计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踉跄的脚步声。

不等她起身避让,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浓郁刺鼻的酒气裹挟着夜风扑面而来,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慕戾宗一身玄色常衫凌乱不堪,墨发微散,平日里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眼底,此刻被烈酒烧得赤红一片,染满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张狂。他脚步虚浮,浑身带着醉意,死死盯着屋中身形纤细的少女,目光黏腻灼热,令人遍体生寒。

慕戾宗
慕戾宗

……莞柠

他低哑出声,语调带着酒后的慵懒与偏执,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慕晚柠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下意识往后退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床沿,戒备地看着眼前之人

苏莞柠
苏莞柠

二叔,您喝醉了……

慕戾宗
慕戾宗

喝醉……呵

慕戾宗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沙哑诡异,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癫狂。他抬手,便要去触碰她的发鬓指尖,眼神贪婪又放肆

慕戾宗
慕戾宗

我留你在府中锦衣玉食,待你万般周全,你便这般与我生分?

酒气滔天,压迫感骤然笼罩全身。

慕晚柠心底惊惧翻涌,绝不肯任由他轻薄。在他手掌袭来的瞬间,她猛地偏头躲开,抬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狠狠推开。

苏莞柠
苏莞柠

滚开

少女的声音清亮又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抗拒,带着宁折不弯的倔强。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慕戾宗踉跄半步,眼底的醉意更盛,怒意也随之燃起。他沉下脸,周身温和的伪装彻底碎裂,露出潜藏的阴戾本性

慕戾宗
慕戾宗

不识好歹!

话音落下,他再次上前,动作强势又蛮横。

慕晚柠心知留在此地便是任人宰割,不敢多做纠缠,趁着他动作滞涩的空隙,猛地侧身从他身侧冲了出去,不顾一切朝着庭院深处狂奔。

夜色漆黑,庭院回廊曲折交错,陌生的府邸如同巨大的囚笼。她裙摆翻飞,赤着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细碎的痛楚根本无暇顾及,身后慕戾宗带着醉意的呵斥与追赶声步步紧逼,像催命的符咒,让她不敢有片刻停顿。

她慌不择路,胡乱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逃离的念头。慌乱奔逃间,她闯入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偏僻院落,此处荒草丛生,比别处更为阴森寂静,透着生人勿近的荒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绝境之下,慕晚柠视线一扫,瞥见假山侧面一处隐蔽的暗门,门板陈旧,落满薄灰,看似是废弃已久的入口。

没有丝毫犹豫,她快步冲上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暗门,躬身钻了进去,反手死死将门合上。

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光亮。

潮湿、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

这里竟是一处隐秘的地下室。

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门缝透进的一缕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周遭昏暗的轮廓。慕晚柠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惊魂未定地靠着冰冷的石壁,试图平复狂跳不止的心。

可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却让她刚刚松弛几分的神经,再次骤然紧绷。

这味道……绝非尘土腐朽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缓缓抬眼,借着微弱的微光朝着地下室深处望去。

视线尽头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那人遍身暗红血迹,衣衫破损不堪,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痕,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狼狈至极。

即便浑身浴血、面容苍白失血,可那清隽挺拔的轮廓、熟悉的眉眼五官,慕晚柠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江彻寒。

那个此前行踪莫名、忽然销声匿迹,她曾隐约探寻过踪迹的人。

他竟被重伤囚禁在慕戾宗的地底暗室之中!

轰隆——

一道惊雷似的震颤,狠狠砸在慕晚柠的心头,瞬间击溃了她心中所有浅显的认知。

此前慕戾宗告诉她,她的父亲是意外殒命,是天灾人祸,是无可挽回的意外。她虽心中存疑,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证据,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安,被动接受这个说辞。

可此刻,看着眼前重伤垂危、被秘密囚禁在此的江彻寒,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对劲瞬间串联成线。

江彻寒素来身手卓绝、心性沉稳,若非遭遇极致暗算、绝境围剿,绝不可能落得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而这座密室藏在慕戾宗的府邸之下,隐秘至极,除了主人,无人能及。

也就是说,将江彻寒重伤囚禁的人,根本就是慕戾宗!

那父亲的死……又怎会是意外?

若江彻寒与父亲旧识,或是知晓当年内情,他因得知秘密被慕戾宗灭口囚禁,那父亲所谓的意外身亡,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滴水不漏的谋杀!

寒意顺着脚底飞速窜遍四肢百骸,比地下室的阴冷寒冰更刺骨彻骨。

慕晚柠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所有的侥幸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寒凉与后怕。

她寄居虎穴,日日与豺狼为伴,被仇人假意庇护、假意善待,竟浑然不觉。

原来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局。

父亲惨死,旧人被囚,她孤身入府,自投罗网。

黑暗之中,少女眼底的懵懂与柔软彻底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冷意与彻骨的清醒。

慕戾宗,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