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看着这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想起来了。
不是碎片,不是模糊的影子,是一个完整的画面——很小的时候,她躺在一张床上,有人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那人的手很暖,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头发垂下来,扫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她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陈念走到十七号门前,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余光扫到了对面的两个人。她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从陈最脸上扫过去,又回到钥匙孔上。
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陈最第二眼。
陈最站在墙根下,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刘耀文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她没认出你。”
陈最没说话。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蓝得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


“去哪?”
“再去敲门。”

刘耀文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她推开刘耀文的手,走到十七号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一点。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不情愿地往这边挪。门开了,陈念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眼睛看着陈最,眉头微微皱着。

“找谁?”
陈最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她深呼吸了一下。
又一下。
“我找陈念。”

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陈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就是。你谁啊?”
陈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陈念站在河边的那个。她举起来,正对着陈念的脸。
“这个人是你吧?”

陈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表情变了。像是被人揭开了伤口上贴了很久的创可贴,疼,但又有一种奇怪的解脱。

“你从哪拿到的?”
陈念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先回答我,这是不是你?”

陈念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陈念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我。”
陈最把照片收起来,看着陈念的眼睛。
“我叫陈最。”

“你认识我吗?”

陈念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指关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捏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是那种拼命想控制但控制不住的那种。

“你说你叫什么?”
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陈最。”

陈念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门框上靠过去,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直直地盯着陈最,目光从她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你下巴上那颗痣。”
陈念的声音在抖,

“小时候没有的。”
陈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确实有一颗小痣,米粒大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后来长的。”

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两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然后滴落在门框上。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一下陈最的下巴,指尖碰到那颗痣的时候,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又伸了回来。

“你长得像你爸。”
跟梦里一样的话。但这一次,陈最没有站着不动。她的手抬起来,握住了陈念的手腕。手腕很细,细得让她心里发酸,像握住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我找了你很久。”

陈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都泛白了。她反手握住陈最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进来。”
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进来说。”
她拉着陈最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耀文。

“你朋友?”
“嗯。”


“一起进来。”
刘耀文看了陈最一眼,陈最点了点头。三个人进了门,陈念把门关上了。
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地面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那口缸里的金鱼游来游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堂屋的门敞着,八仙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陈念让陈最坐下,自己跑去倒水。她的手在抖,热水壶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倒了好几次才把水倒进杯子里。
陈最看着她忙来忙去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没哭。
她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
陈念终于端着水走过来,在陈最对面坐下。她把水杯放在陈最面前,然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桌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陈念先开口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严浩翔的爸爸告诉我的。”

陈念的表情变了一下。

“严家的人?”
“嗯。”


“他还活着?”
“活着。前几天心梗住院了。”

“他说你当年不是自愿走的。”

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的没错。”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念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很安静,金鱼缸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外面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衣架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他跟着马家老大做事,后来出了事,被迫离开。你被送走之后,他也失踪了。”


“不是失踪。”
陈念的声音低下去,

“是被关起来了。”
陈最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当年马家老大说,只要我走,就放你爸一条生路。”

“我走了。”

“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没放他。”
陈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们把他关起来了。关了多久我不知道,但至少关了好几年。”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陈念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真的不知道。我找了他很多年,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陈最坐在那里,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腰,最后停在胸口,像一块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确定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

“但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在等我们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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