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周凛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靠谱”是什么意思。是那种“你不用开口他就知道你要什么”的靠谱，是那种“你还没想到他就已经做好了”的靠谱。是二十年的默契，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他跟她也有默契。但不是那种。他的默契是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她的默契是习惯了他的存在。不一样。

小树出院那天，沈听晚又去了北京。

这次她没在村里待多久，提前一天走的。周凛送她到村口，看她上了车。

“几天回来？”他问。

“三天。小树出院我就回来。”

“嗯。”

她坐在车上，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团灰尘慢慢落下来，落在路边的草叶上，灰扑扑的。

他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到了跟你说。”

小树出院那天，沈听晚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小树坐在病床上，手里举着一个奖杯形状的气球，笑得很开心。

旁边站着小树的妈妈，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再旁边是顾西洲，穿着白衬衫，站在最边上，没有看镜头，看着小树。

配文只有一句话：“回家了。”

周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顾西洲在照片里，是因为她不在。拍照的人是她。她站在镜头后面，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小树举着气球的样子。

她总是这样。站在镜头后面，站在人群外面，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但她自己不在画面里。

他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沈听晚比预想的晚回来一天。

她说小树出院手续有点麻烦，多耽误了一天。周凛说没事，村里的事他盯着。

她回来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绵绵的、粘稠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细雨。

山雾从谷底升起来，把整个村子裹在一层湿漉漉的白纱里。

周凛在卫生所里等她。

他算过时间，从县城到村里，坐车要三个小时。她中午从北京出发，下午到县城，傍晚能到村里。

四点半的时候，他给她发消息：“到哪了？”

“在县城。雨太大，车不肯走。”

“那怎么办？”

“等等看。雨小了就走。”

“好。到了跟我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病历。翻了两页，停下来，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又翻了两页，又停下来。手机屏幕是黑的。

五点半，他又发了一条：“雨小了吗？”

“小了。准备走了。”

“路上小心。”

“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是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上，打在铁皮屋顶上，打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织一张网。

手机震了。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慢慢走回卫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