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7日,清晨6:00,北京某高层公寓
林景明站在29层的落地窗前,看着北京城在晨曦中苏醒。六环外的这片高档住宅区相对安静,但从这里仍然可以望见远处国贸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
这套三居室公寓装修简约现代,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冰箱里塞满了食物,衣柜里有合身的衣服——都是按照他的尺码准备的。书架上甚至有他常读的几种杂志,茶几上摆着一套他惯用的茶具。
中纪委的准备细致入微,但也让他感到不安。这种程度的了解,意味着他被调查和观察了很久。
“林先生,早餐准备好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景明转身,看到陈振国安排的生活助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自称姓吴,举止干练,眼神警惕。她已经在厨房忙了半小时,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和小笼包。
“谢谢。”林景明坐下,“陈主任什么时候来?”
“上午九点。他让我转告您,今天需要做一些正式的问询和记录。”吴助理在他对面坐下,但没有动筷子,“在那之前,有些事项需要明确。”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
林景明翻开,是保密协议和安全规定。密密麻麻的条款,核心内容就几点:不能离开公寓,不能与外界联系,所有活动需在监控下进行,问询内容需如实回答,违反规定将终止保护。
“我需要签这个?”林景明问。
“是的。这是程序。”吴助理递过笔,“签完字,您就正式处于中纪委证人保护程序中了。在此期间,您享受最高级别的安保,但也要遵守最严格的规定。”
林景明快速浏览了条款,签下名字。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很好。”吴助理收起文件,“现在,我们需要检查您带来的所有物品,包括衣物和个人用品。这是为了安全。”
“硬盘已经交给陈主任了。”
“不止硬盘。所有可能隐藏信息或定位设备的东西,都需要检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景明所有的随身物品被仔细检查。衣服的每道接缝,鞋子的鞋底,甚至牙膏管都被拆开检查。吴助理手法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
“抱歉,这是必要程序。”检查完后,吴助理说,“现在您可以自由活动,但请记住,公寓里除了洗手间,其他区域都有监控和录音。这是为了保护您,也是为了记录证据。”
“我理解。”
“九点陈主任会到。在那之前,您可以在书房看书,或者在客厅看电视。网络是受限的,只能访问内部系统的一些新闻和资料。”
林景明走到书房。书架上除了杂志,还有不少法律和政治类书籍。他抽出一本《中国监察制度史》,翻开却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小心陈。他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字迹很轻,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林景明心头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他将纸条揉碎,扔进垃圾桶,但心中已经升起疑虑。
是谁留下的纸条?吴助理?还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他继续翻书,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标记——在段落边缘做的铅笔标记,指向某些敏感内容:监察系统的独立性、地方保护主义、跨境追逃的困难...
这些标记像是有人在阅读时做的笔记,但更像是某种暗示。
上午九点整,门铃响起。吴助理通过猫眼确认后打开门,陈振国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林景明同志,休息得怎么样?”陈振国依然穿着那身深色中山装,笑容温和。
“还好。”
“这两位是我的同事,王处长和刘处长。”陈振国介绍道,“今天我们需要做一个详细的问询记录,关于你获得证据的全过程,以及你所知道的所有相关信息。”
问询在客厅进行。吴助理准备了茶水后离开,留下他们四人。
王处长负责提问,刘处长负责记录。问题细致而专业,从一年前的“红鞋案”开始,到张伟死亡,孙海遇害,张晓失踪,档案馆的地下发现,最后到“观察者”赵文斌的联系和硬盘的获得。
林景明如实回答,但隐去了周卫东帮助他逃离的细节——他不能连累周卫东。
“你说你在档案馆发现了杨振华的工作日志,”王处长问,“能描述一下日志的具体内容吗?”
林景明详细描述了日志中关于“园丁”系统的设计,杨振华如何培养代理人,如何建立保护伞网络,以及1995年后的“退居幕后”。
王处长和刘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内容非常重要。”王处长说,“但我们还需要核实。硬盘里的电子版我们已经开始分析,但原始档案在哪里?”
“在档案馆地下三层,那个房间。”
“我们的人已经去了,但那个房间是空的。”陈振国突然开口,“文件、照片、会议记录,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房间被打扫过,连灰尘都被清理了。”
林景明心中一沉。
“有人抢先一步。”陈振国说,“就在你离开后不久。档案馆的监控记录被删除,保安说那晚没有任何异常。很明显,系统内部有人得到了消息。”
“李维...”林景明低声说。
“不止李维。”陈振国摇头,“档案馆的清理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这意味着,在省级甚至更高层面,都有人参与。”
问询继续进行。中午时分,吴助理送来午餐。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味道很好。
吃饭时,陈振国问:“林景明,你相信正义吗?”
林景明抬头看他:“我相信。不然我不会在这里。”
“但正义有时候很昂贵。”陈振国说,“你付出了工作、家庭、甚至可能生命的代价。值得吗?”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付出的更多。”
陈振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问询更加深入,涉及到具体的人员和事件。林景明尽可能提供细节,但他也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
“关于‘园丁’系统的现任核心,”王处长问,“除了李维,你还知道谁?”
“硬盘里应该有名单。”
“硬盘里的名单只有代号:G1到G5。我们需要真实姓名和职务。”
林景明摇头:“我不知道。赵文斌可能知道,但他...”
“赵文斌死了。”陈振国平静地说,“三天前,在江苏老家。官方结论是突发心脏病,但我们怀疑是灭口。”
又一个知情者消失。
“所以现在,”陈振国说,“你就是最关键的人证和线索。硬盘里的电子证据很重要,但需要人证来激活。你就是那个人证。”
“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回忆,提供更多细节。”陈振国说,“同时,我们会安排你做一些辨认工作——照片、声音、笔迹。帮助我们确认那些人。”
接下来的三天,林景明都在这套公寓里度过。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进行问询,有时是陈振国,有时是其他调查人员。问题越来越具体,有时甚至让他感到不适——他们似乎在测试他的记忆和可信度。
第三天晚上,陈振国独自前来。
“有一个任务需要你完成。”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需要你辨认一个人。”
陈振国递过来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五十多岁,微胖,笑容温和,正在一个慈善活动现场讲话。
“认识吗?”
林景明仔细看了一会儿,摇头。
“再看看。”陈振国滑动屏幕,下一张是同一个男人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警服。
林景明瞳孔收缩。这张脸...虽然年轻了很多,但他认出来了。
“李维的上级,”陈振国说,“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张建华。硬盘里的G3。”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很和善,但在警服照中,眼神里有一种林景明熟悉的锐利——和李维一样,那种执法者特有的审视目光。
“确定吗?”
“确定。”林景明说,“我在省厅开会时见过他一次。”
“很好。”陈振国收起平板,“张建华是我们第一个确认的保护伞高层。接下来,我们会顺藤摸瓜。”
“你们什么时候行动?”
“需要时间。”陈振国说,“这些人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需要确凿证据,需要高层支持,需要合适的时机。”
“那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直到我们完成第一轮收网。”陈振国看着他,“在那之前,你是最关键的证人,也是最脆弱的目标。所以,耐心等待。”
陈振国离开后,林景明在书房里踱步。三天的封闭生活已经让他感到焦躁,但他知道必须忍耐。
晚上十点,吴助理敲门:“林先生,该休息了。”
“我还不想睡。”
“按照规定,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是休息时间。”吴助理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请配合。”
林景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再次想起白天在书中发现的那张纸条。
“小心陈。他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谁留下的警告?为什么?
他仔细回想与陈振国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半年前的第一次见面,陈振国带着特警从天而降,控制局面,给他留下了可靠、权威的印象。这次在北京,陈振国的安排周密,问询专业,似乎一切都合乎程序。
但有几个细节让他不安:
第一,陈振国对他的了解过于详细,连他喜欢喝什么茶、读什么杂志都知道。这种程度的调查,超出了普通证人保护的需要。
第二,问询过程中,陈振国似乎更关注“园丁”系统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名单,对那些具体案件中的受害者——苏雨桐、沈墨、张晓——关心不多。
第三,档案馆原始档案消失的消息,陈振国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早有预料。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组合在一起,让林景明心中升起疑虑。
也许,只是他多疑了。在高压环境下,人容易产生怀疑。
但那个警告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林景明决定试探一下。
第四天,上午问询
今天的问询者是两个新面孔,自称是跨境追逃部门的。他们重点关注杨振华在加拿大的情况。
“根据你提供的地址,我们初步调查确认,确实有一个叫‘杨文华’的华裔商人住在那里。”中年调查员说,“但我们无法确认他就是杨振华。”
“有照片吗?”林景明问。
调查员递过来几张偷拍照片。画面上的老人正在温哥华一家中餐厅吃饭,旁边有几个看起来像商人的人。
林景明仔细辨认。虽然老了三十岁,但五官轮廓和1985年照片中的杨振华高度相似。
“是他。”林景明肯定地说。
“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证据。”调查员说,“比如指纹、DNA,或者他承认身份的录音。但这些都需要加拿大方面配合,程序很复杂。”
“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正在申请红色通缉令。”调查员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杨振华已经取得加拿大国籍,引渡会更加困难。”
问询结束后,林景明找到吴助理:“我想见陈主任。”
“陈主任今天有事,不在北京。”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吴助理说,“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我转达。”
林景明想了想:“我想问一下,我妻子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安排我们通一次话?”
吴助理表情不变:“根据规定,保护期间不能与外界联系,包括家人。这是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安全。”
“我们有人在保护她,她很安全。”吴助理语气机械,“请相信组织的安排。”
林景明没有再坚持,但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第五天
公寓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吴助理接电话的频率增加,虽然她总是走到阳台或洗手间去接,但林景明能感觉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下午,陈振国突然出现,神色凝重。
“发生了一些情况。”他开门见山,“李维失踪了。”
林景明心中一惊。
“昨天下午,李维没有去单位上班,手机关机。我们的人去他家,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妻子和孩子也不见了。”
“他跑了?”
“或者被灭口了。”陈振国说,“但更可能是跑了。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那你们还不行动?”
“时机还不成熟。”陈振国摇头,“李维只是执行层,抓了他,背后的保护伞会警觉,会切断所有线索。我们需要更大的鱼。”
“那现在怎么办?”
“等。”陈振国说,“李维的失踪会让系统内部产生混乱,会有人露出破绽。我们只需要等待。”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振国看着他:“林景明,我知道等待很煎熬。但这是斗争的一部分。你现在看到的,是三十年来最接近真相的时刻。不要因为急躁而前功尽弃。”
“我只是担心...时间越长,变数越多。”
“我理解。”陈振国拍拍他的肩,“再坚持几天。很快就会有突破。”
陈振国离开后,林景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翻看里面的标记。
这次,在一本《刑事诉讼法》里,他发现了更明显的标记——有人在“证人保护”章节划了线,并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证人即证据,证据可消失。”
林景明感到脊背发凉。这已经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了。
他决定采取行动。
晚上11:30
林景明躺在床上假装睡着,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微嗡鸣。
凌晨一点,他悄悄起身,走到卧室门边,轻轻拧动门把手——门从外面锁上了。
果然,他被软禁了。
他检查窗户。29层,没有逃生的可能。
回到床上,他开始思考。如果陈振国真的有问题,那他现在处境极其危险。硬盘证据已经交出去了,他这个人证的“价值”就取决于对方是否需要。
如果对方需要他作为指控某些人的工具,他会暂时安全。
但如果他成了障碍...
突然,他听到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景明立刻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卧室门被轻轻打开。有人走进来,站在床边。林景明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几秒钟后,脚步声离开,门重新关上。
林景明睁开眼,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这不是保护,这是监视。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第六天,上午
问询继续进行,但今天的问题方向变了。调查员开始询问他个人的一些情况——财务状况、家庭关系、工作中的失误...
“林景明同志,你在‘红鞋案’调查期间,是否有过违规行为?”调查员问。
“比如?”
“比如未经批准擅自调查,与案件相关人员私下接触,或者...接受过什么好处?”
林景明立刻警觉:“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例行问询。”调查员表情不变,“作为执法人员,我们需要确保证人的可信度。”
“我没有任何违规行为。”
“那一年前你被停职调查,是因为什么?”
“那是诬陷。后来已经澄清了。”
“但停职记录是存在的。”调查员在文件上记录着什么,“这可能会影响你作为证人的可信度。”
林景明明白了——对方在准备抹黑他。如果他不配合,或者他们不需要他了,可以用这些“污点”来质疑他的证词。
甚至,可以让他“被自杀”或“被逃跑”。
问询结束后,林景明回到书房,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下午3:00
吴助理送来下午茶时,林景明突然捂住胸口,表情痛苦。
“你怎么了?”吴助理立刻问。
“胸口...闷...”林景明艰难地说,“药...在我外套口袋...”
吴助理赶紧去客厅拿外套。林景明趁机起身,快步走向门口。门是指纹锁,但他观察到吴助理每次开门后,门会自动锁定,但有三秒的延迟。
他要利用这三秒。
拿到外套的吴助理发现里面没有药,立刻意识到不对。她转身冲向门口,但林景明已经按下开门键,闪身出去。
“站住!”吴助理大喊。
林景明冲向电梯,但电梯需要刷卡。他转向楼梯间,向下狂奔。
29层。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栋楼。
跑到20层时,他听到上面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加快速度,但心脏狂跳,肺部像要炸开。
15层。10层。5层...
终于到了一层。楼梯间出口也有门禁,但紧急情况下可以从内部打开。他推开门,冲进大堂。
前台保安看到他,愣了一下:“先生,您...”
“有人追我!”林景明喊道,“报警!”
他冲出大楼,跑到街上。回头看了一眼,吴助理和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已经追到大堂门口。
林景明拦住一辆出租车:“师傅,快走!”
出租车启动。后视镜里,吴助理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紧追不舍。
“师傅,有人追我,能甩掉他们吗?”林景明急切地说。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北京的小巷错综复杂,司机显然对路况很熟,几个拐弯后,后面的黑色轿车不见了。
“安全了。”司机说,“你去哪?”
林景明这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在北京,他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落脚点,身上只有一点现金。
“去...去火车站吧。”
“哪个火车站?”
“北京站。”
出租车驶向市中心。林景明靠在座位上,大脑飞速运转。
他现在彻底暴露了。陈振国的人会找他,李维的人可能也在找他,甚至“园丁”系统的其他人都在找他。
他需要一个新的安全屋,一个新的身份。
但怎么获得?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赵文斌。“观察者”既然能策划这一切,应该留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