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12日,下午2点47分。
刘宇盯着旋转木马上那匹白色的马,它有着蓝色的鬃毛和红色的鞍具,是木马上最漂亮的一匹。爸爸答应他,等前面那家人下来,就让他坐那匹白马。
“小宇,想喝汽水吗?”爸爸问。
“想!”刘宇眼睛一亮。
“等着,爸爸去买。”刘建华摸摸儿子的头,走向不远处的冷饮摊。
刘宇继续盯着白马。那家人下来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从白马背上被抱下来,哭闹着不肯走。
“我还要坐!我还要!”
“乖,让别的小朋友也玩玩。”男孩的母亲安抚道。
刘宇趁机跑过去:“阿姨,我能坐这匹马吗?”
男孩立刻停止哭闹,瞪着刘宇:“不行!这是我的马!”
“小凯,不许没礼貌。”男孩的父亲皱眉,然后对刘宇说,“小朋友,你去坐别的马吧,小凯还没玩够。”
刘宇失望地低下头。这时,一个穿着游乐园工作服的男人走过来,微笑着说:“小朋友,这匹白马要休息一下,叔叔带你去坐那匹红色的马好吗?那匹马会唱歌。”
刘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工作人员牵着他的手,走向旋转木马的另一侧。红色的马看起来也很神气,脖子上挂着一串小铃铛。
“坐稳了哦。”工作人员帮他坐上去,系好安全带,“一会儿木马转起来,这匹马会唱‘小星星’。”
“真的吗?”
“真的,叔叔不骗你。”
工作人员离开前,似乎调整了一下座位下的什么东西。刘宇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马脖子上的铃铛吸引了。
下午3点整,旋转木马启动。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缓慢旋转。刘宇兴奋地笑着,向场外的爸爸挥手。
刘建华拿着两瓶汽水,向儿子挥手微笑。
3点07分,旋转木马第三圈。刘宇听到座位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微弱的音乐声——真的是“小星星”的旋律!他惊喜地低头寻找声音来源。
3点08分,主轴断裂的声音像枪响一样刺耳。刘宇感到身下的木马突然倾斜,然后整个旋转平台向一侧塌陷。他被抛向空中,时间仿佛变慢,他看到爸爸惊恐的脸,听到人群的尖叫,看到蓝天在旋转。
然后,黑暗。
林景明合上档案,闭上眼睛。即使看过无数次,这段文字描述依然让他心悸。一个八岁孩子的最后时刻,永远定格在那个夏日的午后。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6点23分。距离与凶手的约定时间还有不到26小时。
周局签字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林景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信息——直接质问?暗中调查?还是暂时保密?
门被敲响,小陈探头进来:“林队,当年那个夜班保安找到了,叫李大山,现在住在城郊养老院。他说愿意跟我们谈谈,但要求不录音不记录。”
“现在去。”
养老院里,李大山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
“李伯,谢谢您愿意和我们谈谈。”林景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关于2005年8月11日晚上,游乐园设备区的事。”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我本来不该值班,是替班。九点左右,赵主任——那时候他还是游乐园的行政主管——带了一个维修工来,说有紧急维修任务。”
“您记得那个维修工的样子吗?”
“记得。他腿脚不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手背上有道烫伤的疤。”李大山回忆,“赵主任说他从外面请的专业维修工,让我直接放他们进去,不用登记。”
“您当时没觉得可疑?”
“有点,但赵主任是我上司,而且游乐园那段时间设备老是出问题,经常有维修人员进出,我就没多想。”李大山叹了口气,“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才觉得不对。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出事后的调查,您提过这件事吗?”
“提过。”李大山的表情变得苦涩,“但调查组说那个维修工是正常维修,与事故无关。赵主任也作证说只是例行检查。我说看到他们在控制箱那里动了很久,但没人听我的。”
“那个维修工后来您还见过吗?”
“没有。事故后第三天,那个清洁工孙伟——他腿也有残疾——来找我,问那天晚上的事。他说他怀疑儿子的事不是意外。”
“儿子?”
“孙伟的儿子孙明,那时候十六岁,暑假在游乐园打工,做设备维护的助手。”李大山压低声音,“孙伟说,事故前一天,他儿子被赵主任叫去帮忙,很晚才回家,手上还受了伤。事故后,孙明变得很奇怪,不说话,老是做噩梦。”
林景明身体前倾:“孙明当时也在游乐园工作?”
“临时工,暑假打工。他父亲孙伟是清洁工,就把他安排进来了。”李大山停顿了一下,“更奇怪的是,事故后一个月,赵主任突然离职,去医院工作了。又过了两个月,孙伟淹死在景观湖里。”
“您认为孙伟的死不是意外?”
李大山看着林景明,眼神复杂:“警察同志,有些话我憋了十二年。孙伟死前一天来找过我,说他知道事故的真相,要去告发。我问他知道什么,他说‘旋转木马被人动了手脚,目标不是那个孩子’。我问他目标是谁,他说‘是老板的儿子’。”
“陈国栋的儿子陈志强?”
“不,是赵主任的儿子。”李大山的话如惊雷,“赵主任有个儿子,比刘宇大两岁,那天也在游乐园。孙伟说,赵主任的儿子经常欺负小员工,包括孙明。事故那天,赵主任的儿子本来要坐那匹白马,但临时闹脾气不玩了,才让刘宇坐了上去。”
林景明感到后背发凉:“您的意思是,有人想害赵主任的儿子,但误伤了刘宇?”
“孙伟是这么说的。但他没有证据,只有他儿子孙明的证词。”李大山摇头,“可惜,孙伟第二天就死了,孙明之后也闭口不提。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孙明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不知道。他父亲死后,他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听说后来考上了大学,很有出息。”李大山突然抓住林景明的手,“警察同志,如果最近的命案和当年的事有关,请你...请你们一定要查清楚。那个孩子死得太冤了,还有孙伟,还有那些死去的女孩...”
离开养老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景明坐在车里,脑中反复回响着李大山的讲述。
如果孙伟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年的事故是一次误杀。真正的目标可能是赵主任的儿子,而动机可能是员工(包括孙明)的报复。
但为什么十二年后才复仇?为什么选择那些无辜的女性?
除非...孙明认为所有人都参与了掩盖:赵主任隐瞒真相,陈国栋接受私了,刘建华接受赔偿,警方(周局)见证协议。在孙明扭曲的世界观里,沉默即是共谋。
而那些女性,可能代表着某种“纯洁善良”的象征,是献给他父亲和所有受害者的祭品。
“林队,我们现在去哪?”小陈问。
“回局里。我要查赵主任的家庭情况,特别是他儿子。”
回到办公室,林景明在系统中搜索赵主任的家庭信息。结果显示:赵建国,55岁,已婚,有一子赵磊,25岁,现在国外留学。
赵磊的出生日期是1998年,2005年时7岁。与刘宇年龄相仿。
但系统里没有赵磊的照片,也没有详细记录。林景明尝试搜索赵磊的相关信息,发现他的留学记录很奇怪:2016年出国后,几乎没有回国记录,连他母亲三年前去世的讣告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小陈,联系出入境管理局,查赵磊的出入境记录。”
等待回复时,林景明再次查看事故档案。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事故当天游乐园的游客名单中,有一个7岁男孩的登记信息,监护人姓名被涂抹掉了,但依稀能看出“赵”字。
这个男孩很可能就是赵磊。
如果孙明的目标是赵磊,为什么现在才行动?除非...赵磊最近回国了?
手机响起,是出入境管理局的回复:“赵磊,中国籍,护照号EXXXXX,最后一次入境记录是2023年5月15日,从泰国曼谷返回。目前仍在境内,无离境记录。”
5月15日!就在第一名受害者遇害后一个月,第三名受害者遇害前五天。
“查他入境后的活动轨迹,住址、联系方式,一切信息!”
“已经在查了,但记录显示他入境后没有住酒店,可能是住在亲友家。手机号是预付费卡,无法追踪。”
赵磊回来了,而且行踪隐秘。这与孙明的复仇时间吻合。
但赵磊现在在哪?孙明找到他了吗?还是赵磊本人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门被猛地推开,老王冲进来:“林队,第五双红鞋出现了!”
“什么?在哪?受害者呢?”
“不是受害者,是鞋子本身。一个环卫工人在城南公园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双红色高跟鞋,装在纸袋里。鞋子是新的,37码,雅步‘红颜’系列。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老王递过照片证据的复印件:“‘第四个见证人即将沉默。游戏加速。’”
第四个见证人?除了刘建华、周局,还有谁?赵主任?还是赵磊?
“环卫工人发现的时间?”
“今天下午4点左右。但鞋子很新,可能刚放不久。”
林景明看了眼时间,晚上8点15分。如果“游戏加速”,意味着凶手可能提前行动。
“公园附近监控查了吗?”
“正在查,但公园周围监控很少,可能拍不到。”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技术科:“林队,孙明电脑的加密文件夹破解了。里面有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代号‘红色救赎’。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什么?”
“七个名字:孙伟(已故)、刘宇(已故)、陈志强(已故)、赵磊、刘建华、周正刚、林景明。”技术员停顿了一下,“每个名字后面有备注:孙伟——沉默的证人;刘宇——无辜的替身;陈志强——被利用的工具;赵磊——真正的目标;刘建华——妥协的父亲;周正刚——权力的掩护;林景明——迟到的正义。”
“迟到的正义...”林景明重复这个词。
“行动计划详细描述了如何筛选‘替代性祭品’——就是那四名女性,通过心理咨询中心的研究项目。目的是‘用无辜者的血洗净沉默的罪’。”技术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还写了一句:‘当第七个名字被划掉时,真相将大白于天下。’”
第七个名字。林景明自己的名字。
“文件夹里还有什么?”
“游乐园事故的原始照片,一些当年被排除的证词扫描件,还有...赵磊的照片。看起来是偷拍的,近期照片。”
“发到我手机上。”
几分钟后,林景明收到了照片。赵磊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但眼神有种奇怪的冷漠。照片背景是城北的老街区,时间戳是两周前。
孙明在监视赵磊。
“能找到赵磊现在的位置吗?”
“正在尝试通过手机信号定位,但他很谨慎,手机很少开机。”
林景明挂断电话,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七个名字,已经死了三个(孙伟、刘宇、陈志强),四名无辜女性作为“祭品”死亡。剩下的三个目标:赵磊、刘建华、周局,加上自己。
但凶手说“第四个见证人即将沉默”,指的是谁?
手机震动,一个未知号码发来信息:“赵磊在安康社区医院地下仓库。他想销毁证据。快去,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信息附着一张照片:赵磊站在一个满是文件的房间里,手里拿着打火机。
林景明立刻召集队伍:“安康社区医院,地下仓库,嫌疑人可能在那里,可能携带武器。行动!”
路上,林景明试图理清思路。如果赵磊是真凶,为什么孙明要告发他?如果孙明是真凶,为什么引警方去找赵磊?
除非...这是陷阱。
但他别无选择。如果赵磊真的在销毁证据,必须阻止。
医院已经下班,只有急诊室亮着灯。林景明带队从侧门进入,直奔地下仓库。走廊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气味。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警察!不许动!”林景明推开门,举枪冲入。
仓库里堆满了医疗档案和旧设备。一个男人站在档案架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是赵磊。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憔悴,眼窝深陷。
“放下手中的东西,手举起来!”
赵磊没有反抗,慢慢放下文件,举起双手。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
“赵磊,你因涉嫌销毁证据被捕。”林景明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太晚了。”赵磊低声说,“该销毁的已经销毁了。”
“什么证据?”
“当年事故的真相。”赵磊苦笑,“我父亲隐瞒了一辈子,现在该结束了。”
回到警局审讯室,赵磊很配合,几乎是有问必答。
“2005年8月12日,你在游乐园吗?”
“在。”赵磊点头,“我父亲是行政主管,我经常在游乐园玩。那天,我本来要坐旋转木马上的白马,但和父亲吵架了,赌气不玩了。”
“为什么吵架?”
“他答应给我买新的游戏机,但没买。我发脾气,说他是骗子。”赵磊低下头,“如果那天我坐上去了,死的就是我。”
“你知道有人想害你?”
“当时不知道。事故后,我父亲很紧张,很快辞了职,带我搬家,甚至改名。”赵磊苦笑,“我那时候小,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三年前,我母亲临终前才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事故不是意外,是谋杀未遂。”赵磊的眼神变得空洞,“目标是我。因为我经常欺负游乐园的员工,包括一个叫孙明的临时工。他父亲孙伟是清洁工,腿有残疾,我也嘲笑过他。”
“孙明想报复你?”
“不止孙明。还有陈志强,设备维护员,我也欺负过他。”赵磊揉着脸,“我父亲说,可能有人想借设备故障害我,但没想到刘宇会坐上去。”
“你父亲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怀疑是孙伟,或者陈志强,但没有证据。”赵磊说,“事故后,他私下找陈国栋谈判,用职位和金钱换来了掩盖。周局长那时候是分局副局长,也参与了协议。刘建华医生得到了巨额赔偿,同意不深究。”
“你父亲保留了证据?”
“是的,为了自保。包括维修记录、目击者证词、私下协议的录音。”赵磊说,“但一个月前,有人开始给我发威胁信息,说要为当年的冤魂复仇。我父亲很害怕,让我销毁所有证据。”
“威胁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匿名信息。但提到了红色高跟鞋和男孩照片,还有我父亲当年参与掩盖的事。”赵磊抬起头,“林警官,最近死去的那些女性...是因为我吗?”
林景明没有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赵磊闭上眼睛:“我是个混蛋,从小就是。但那些人...她们是无辜的。”
“孙明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父亲可能知道。他这两天一直很恐慌,说‘那个瘸子的儿子回来了’。”赵磊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父亲今天下午说要去见一个人,了结这件事。他不让我跟去。”
“见谁?在哪?”
“他没说。但好像和游乐园有关。”
林景明立刻让人带赵磊下去,然后联系医院。果然,赵主任今天下午请假后就没再出现,手机也关机了。
“他可能去赴约了,和孙明。”林景明判断,“地点很可能是游乐园旧址。”
“现在才九点,距离约定的明晚八点还有23小时。”小陈说,“凶手会提前吗?”
“如果赵主任主动联系,可能会。”林景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准备行动,去游乐园。但这次,我们不能大张旗鼓。”
“太危险了,林队。凶手明显在设陷阱。”
“我知道。”林景明穿上防弹背心,“但我必须去。这是结束这一切的机会。”
就在队伍准备出发时,技术科传来紧急消息:“林队,孙明的手机信号出现了!在游乐园旧址,持续了五分钟,又消失了。我们追踪到他发送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你。”
林景明查看手机,果然有一条新信息:“提前见面。赵主任在这里,还有最后一份证据。一个人来,否则证据销毁,人质死。你只有一小时。”
附着一张照片:赵主任被绑在破旧的旋转木马支架上,脖子上套着绳圈。背景确实是游乐园旧址。
“林队,这绝对是陷阱!”老王反对。
“我知道。但赵主任可能知道所有真相,而且他有生命危险。”林景明检查配枪,“你们在远处布控,我先进去。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出来,或者听到枪声,再行动。”
“让我们派特警...”
“不。凶手很谨慎,如果看到大批警察,会立即杀人灭口。”林景明坚定地说,“这是我的决定。”
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心。十二年的秘密,四名无辜女性的生命,两个破碎的家庭,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个废弃的游乐园里。
而林景明知道,今晚,旋转木马的阴影将被彻底揭开。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