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长途汽车站的监控室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林景明盯着屏幕,画面中刘建华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背着一个旅行包,步履匆忙。
时间戳显示:凌晨4点57分。
“他买了去哪里的票?”林景明问车站安保主任。
“五点二十发车去临江市的车票,但...”主任调出售票记录,“他买了票,但没上车。检票口监控显示他没通过。”
林景明皱眉:“出站口呢?”
“也没他。就像...消失了。”
画面快进,五点十分,刘建华走向候车大厅的洗手间方向。五分钟后,一个穿环卫工制服、推着清洁车的男人从同一个洗手间出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清洁车很大,足以藏一个人。
“追踪这个清洁工。”
接下来的画面显示,清洁工推着车从员工通道离开车站,消失在站外的小巷中。小巷没有监控。
“车站的环卫工制服是统一管理的吗?”
“是的,但今早我们发现少了一套,还有一辆清洁车也不见了。”
“那个清洁工的身高体型?”
“和刘医生接近。”小陈对比着画面,“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林景明点头:“他预谋好的。伪装离开,制造出逃假象,但实际上可能还在城里。”
“为什么这么做?”
“要么真是凶手,畏罪伪装潜逃。要么...”林景明停顿,“他感到了威胁,需要藏起来。”
回警局的路上,林景明接到了技术科的电话:“林队,2005年游乐园事故的档案调出来了。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说。”
“当年事故调查报告显示,旋转木马设备老化导致主轴断裂,属于意外事故。但有一份附件,是设备维护记录,显示事故前三天刚做过全面检修,签字人正是陈志强。”
“检修后三天就发生事故?”
“是的。而且检修报告上注明‘设备运行良好,建议继续使用’。但事故调查发现,主轴有陈旧性裂痕,至少存在六个月以上,应该能在检修中发现。”
“陈志强疏忽了?”
“可能。但还有一件事。”技术员压低声音,“当年游乐园有员工匿名举报,说看到事故前一天晚上有人进入设备区,形迹可疑。但警方调查后认为是无稽之谈,没有深入。”
“举报人是谁?”
“记录上只写‘不愿透露姓名的员工’,但有一行小字备注:该员工腿部有残疾。”
林景明握紧了手机。瘸腿。又是这个特征。
“档案里有当年所有员工的名单吗?”
“有,包括临时工和季节工。我们正在逐一核对,看是否有腿部残疾的记录。”
“优先查这个。另外,刘建华儿子刘宇的事故赔偿记录也调出来,看受益人是谁,赔偿金额多少。”
回到办公室,林景明面前摊开了2005年事故的完整档案。泛黄的纸张记录着那个改变两个家庭的夏日。
刘宇,8岁,独生子。事故发生在下午3点15分,旋转木马运行中主轴突然断裂,刘宇从约两米高处头部着地,当场死亡。现场照片触目惊心,小小的身体躺在破碎的木马旁,周围是尖叫的人群和呆滞的父亲。
陈志强,22岁,设备维护员,高中毕业后就在游乐园工作。事故后精神崩溃,多次向警方表示“是我的错”,但具体追问又语无伦次。一个月后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陈国栋,56岁,游乐园老板。法院判决游乐园负全责,赔偿刘建华家庭八十七万元。游乐园因此倒闭,陈国栋变卖所有资产支付赔偿后破产,妻子半年后突发心脏病去世。
典型的悲剧链条:一个孩子的死亡,毁了两个家庭。
但档案中的维修记录确实可疑。林景明放大复印件,陈志强的签字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与旁边规范的检修项目表格形成鲜明对比。
“像是匆忙签的,或者...不是本人签的。”小陈凑近看。
“技术科能做笔迹鉴定吗?对比陈志强其他已知签名。”
“样本太少,但可以试试。”
林景明继续翻页,在事故目击者证词中,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当时坐在旋转木马旁边的长椅上,看到一个男人在事故前几分钟在设备控制箱附近转悠。他走路有点瘸,穿着蓝色工装。我以为他是工作人员,没在意。”
证人是游客,女性,27岁。警方后续调查中,游乐园方面称当天没有穿蓝色工装的瘸腿员工。
林景明记下证人的联系方式,虽然过去十二年,但也许还能找到。
电话响起,是法医室:“林队,陈志强尸体的详细尸检完成了。除了颈部勒痕,他左手食指指甲下有微量皮屑和纤维,已经提取做DNA分析。还有,在他的鞋底发现了红色黏土,与受害者高跟鞋上的成分一致。”
“死亡时间能更精确吗?”
“基于尸体腐败程度和胃内容物分析,大约在5月25日到6月5日之间。”
第三名受害者刘雨欣死于5月20日,第四名苏晓雯死于6月某日。陈志强死在两者之间。
“他是被同一个人杀的吗?”
“勒痕特征与女性受害者相似,但更用力,可能是同一凶器。但有一个区别:女性受害者颈部有轻微擦伤,显示凶手戴了手套或使用布料隔开。陈志强颈部则有直接皮肤接触痕迹,凶手可能徒手操作,或者...情绪更激动。”
徒手掐死与用绳索勒死,是不同的情感表达。前者更个人化,更充满恨意。
“地西泮的来源查到了吗?”
“是常见处方药,全市上百家药店和医院都有出售。但四名受害者和陈志强体内的地西泮来自同一批次,生产日期今年3月,有效期两年。”
这意味着凶手可能在近期统一购买了药物。
林景明挂断电话,在白板上更新时间线。陈志强的死亡时间被精确标记在5月底。如果他是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那么他知道的是什么?为什么十二年后才被灭口?
另一个问题:如果陈志强是被真凶所杀,那么真凶为什么留下他的尸体,却不隐藏?反而让警方发现?
除非...凶手希望尸体被发现。
就像红色高跟鞋和男孩照片一样,是仪式的一部分,是信息的传递。
门被敲响,老王带着一份报告进来:“林队,四名受害者的背景深入调查有发现了。她们确实有一个之前忽略的共同点。”
“说。”
“她们都曾在‘安心心理咨询中心’进行过咨询,时间在遇害前三个月内。”
林景明抬头:“心理问题?”
“记录显示,李薇咨询压力管理,张悦咨询焦虑症,刘雨欣咨询失眠,苏晓雯咨询创伤后应激障碍。都是短期咨询,一两次就结束了。”
“心理咨询中心...”林景明沉思,“联系游乐园事故了吗?”
“正在查心理咨询中心的负责人和员工背景。但有趣的是,这家中心位于城北,距离陶瓷厂和社区医院都不远。”
越来越多的地点关联:陶瓷厂、社区医院、心理咨询中心,都在城北老工业区一带。
“还有,”老王继续说,“我们查了刘建华妻子的死亡记录。2010年,抑郁症服药过量,官方结论是自杀。但她的主治医生正是安康社区医院的赵主任。”
“赵主任?”林景明想起那个谨慎的医院负责人。
“是的。而且刘建华妻子去世前一个月,也去过安心心理咨询中心。”
林景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碎片开始拼凑,但图案依然扭曲。
心理咨询中心连接了所有受害者,包括刘建华的妻子。社区医院连接了受害者和刘建华。陶瓷厂连接了陈国栋父子。红色高跟鞋连接了所有凶案现场。
而贯穿始终的是2005年的游乐园事故,和那个神秘的瘸腿男人。
“查心理咨询中心的所有员工,特别是男性,三十到五十岁,可能有腿疾的。”
“已经在查了。但中心负责人说员工流动大,特别是助理和清洁工,记录不全。”
林景明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警官吗?”声音经过处理,电子化失真。
“我是。你是谁?”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声音说,“刘医生是无辜的。他在陶瓷厂仓库,还活着,但时间不多了。”
“什么?说清楚!”
“游乐园事故不是意外,是谋杀。刘宇是被选中的。现在轮到其他人了。”
“你是谁?喂?”
电话挂断。林景明立刻回拨,提示已关机。
“技术科,追踪这个号码,刚打给我的。”他对内线喊道,“小陈,老王,准备去陶瓷厂,刘建华可能在那里,有危险!”
三辆警车呼啸着驶向城北。路上,林景明接到技术科回复:“号码是网络虚拟号,无法追踪具体位置。但信号基站定位在城北工业区,可能就是陶瓷厂附近。”
雨又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陶瓷厂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怪兽。
“分三组,A组从正门进,B组绕到后面,C组守住所有出口。”林景明布置任务,“注意,可能有武装嫌疑人,目标可能挟持刘医生。”
警察们荷枪实弹,悄悄包围厂区。林景明带队从正门进入,雨水掩盖了脚步声。
原料仓库是首要搜索目标,那里曾发现红色高跟鞋和挎包。仓库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仓库里堆满麻袋和废弃机器,空气中有股霉味和...血腥味。
“林队,这里!”小陈低呼。
光束照在仓库深处,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头低垂着,正是刘建华。他身上的衣服沾满污渍,脸上有伤,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活着!快叫救护车!”
警察们冲上前解开绳索。刘建华虚弱地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
“他说什么?”林景明凑近。
“小心...瘸子...”刘建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不是...一个人...”
“谁不是一个人?瘸子是谁?”
但刘建华又昏迷过去。
“仓库搜查!凶手可能还在附近!”
警察们散开搜索。林景明留在刘建华身边,检查他的伤势。除了皮外伤,颈部有勒痕,与受害者相似但更轻,似乎是未完成的谋杀。
在刘建华被绑的柱子后面,林景明发现了一个用粉笔画在地上的图案:一双红色高跟鞋,鞋尖指向仓库深处。
他顺着方向走去,在手电筒的光束中,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照片。走近一看,是五个人的合影:年轻的陈国栋、少年陈志强、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还有...赵主任和另一个男人。
照片背面写着:“欢乐世界员工郊游,2004年夏。”
赵主任曾是游乐园员工?
林景明拍照取证,然后仔细观察合影中的另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但站姿有些不自然,左腿似乎微微弯曲。
他的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但照片太小,看不清名字。
“林队,有发现!”老王从仓库另一头喊。
林景明赶过去,看到老王指着一堆麻袋后面。那里有一个简易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工具:钳子、绳索、注射器、药瓶,还有几双红色高跟鞋,新旧不一。
最令人震惊的是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笔记,用红线连接,像一个疯狂的犯罪网络。中央是刘宇的事故照片,辐射出多条线:连接刘建华、陈国栋、四名受害者、赵主任...还有一个用问号标记的瘸腿剪影。
在网络的边缘,贴着一张近期拍摄的偷拍照——林景明走出警局的画面。旁边用红笔写着:“最后一个知情人。”
“他在监视我们。”老王低声说。
林景明感到脊背发凉。凶手不仅知道警方动向,还把他列为了目标。
“把这些全部带回局里,小心取证。”他指示道,“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扩大搜索范围。”
救护车到了,刘建华被抬上车。林景明跟上车,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试图理清头绪。
赵主任曾是游乐园员工,与陈国栋父子相识。他隐瞒了这一信息。
瘸腿男人可能是当年游乐园员工,目击或参与了某些事情。
刘建华可能是被陷害的,或者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而自己,不知为何也被列入了名单。
在医院,刘建华被送进急诊室。林景明在走廊等待时,手机收到了一条彩信。
一张照片:他停在警局的车,雨刷下夹着一张纸。照片附言:“知道太多的人会沉默。停止调查,最后一次警告。”
林景明立刻打电话给局里值班人员:“检查我的车,雨刷下有东西,小心处理,可能是证据。”
然后他回拨发信号码,这次居然接通了。
“你到底是谁?”林景明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然后是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我是正义。十二年前,有人用钱掩盖了真相。现在,是偿还的时候。”
“什么真相?刘宇不是意外死亡?”
“旋转木马被人动了手脚。目标不是孩子,而是另一个人。但那天孩子替那个人坐上了木马。”
“替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名单上还有两个人,然后是结局。”
“名单上还有谁?”
电话那头轻笑:“你,还有医生。但顺序可以改变。停止调查,医生活。继续,医生死,然后是你。”
“你想怎样?”
“我要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我要所有参与掩盖的人付出代价。三天后,游乐园旧址,晚上八点,一个人来。带当年事故的所有原始档案。交换医生的命。”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每隔一天,会有一双红鞋出现。你已经知道还有两双,对吗?”
电话挂断。
林景明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模糊。他知道自己应该报告上级,应该部署警力,应该按程序办事。
但凶手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如果警方大张旗鼓,刘建华可能会死,下一个受害者可能会出现。
更重要的是,凶手声称当年的真相被掩盖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杀戮只是旧罪孽结出的新恶果。
林景明走回急诊室,透过玻璃看到刘建华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一个无辜的人,已经失去了儿子和妻子,现在又因过去的秘密而濒临死亡。
他做出了决定。
回到局里,林景明没有提及电话威胁,只是汇报了仓库的发现和赵主任与游乐园的关联。周局立即下令传唤赵主任。
同时,技术科报告,林景明车上的纸张检测出微量地西泮成分,与受害者体内的相同。纸上用从杂志上剪下的字拼成一句话:“游戏开始”。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周局怒道,“必须尽快抓住这个疯子!”
林景明申请调阅2005年事故的所有原始档案,包括当年警方认为无关而被排除的材料。他想知道,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现在需要用鲜血来揭露。
档案库里,尘封的箱子被打开。除了正式报告,还有大量未采用的证词、现场照片、物证记录。
其中一份证词来自游乐园的清洁工,名叫孙伟,45岁,腿部残疾。他说事故前一天晚上,看到赵主任(当时是游乐园行政主管)和陈国栋在设备区争吵。第二天,他看到赵主任单独进入控制室。
但这份证词被标注为“不可靠,证人有盗窃前科,可能报复管理层”。
另一份物证记录:在控制箱上提取到一组指纹,不属于任何授权员工。指纹未匹配到任何人,调查不了了之。
还有刘宇家庭的社会关系调查:刘建华有一个弟弟,名叫刘建民,2005年在外地工作,事故后赶回,与陈国栋发生激烈冲突,威胁要“以牙还牙”。刘建民左腿有旧伤,走路微跛。
林景明盯着这份记录。刘建民的腿伤怎么来的?他现在在哪?
调查显示,刘建民,50岁,建筑工人,2008年因工伤左腿残疾,之后多次更换工作,现居临江市。婚姻状况离异,无子女。
一个失去侄子的叔叔,腿部残疾,可能心怀怨恨。
林景明拨通临江警方的电话,请求协助调查刘建民的现状和近期行踪。
刚挂断电话,老王冲进档案室:“林队,赵主任跑了!我们去医院传唤他,护士说他半小时前接到电话,说有急事离开,再没回来。手机也关机了。”
赵主任失踪。又一个关键人物消失。
林景明看着桌上摊开的档案,十二年前的碎片和现在的案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黑暗的图案。
游乐园的幽灵从未离开。他一直在这里,在阴影中等待,直到现在才穿上红色的鞋子,用死亡讲述一个被埋葬的故事。
而林景明知道,要阻止更多的死亡,他必须听完这个故事的全部——即使代价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三天后,游乐园旧址,他将面对那个幽灵,揭开十二年前的真相。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到剩下的两双红色高跟鞋,和它们预定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