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不容置疑地对叶鼎之道:
辛白草“你去,把隔壁院子收拾出来。这姑娘的病需要静养,不宜挪动,就在我谷中住下。”
他可得把这脆弱的姑娘看好了,免得又被不靠谱的家伙给折腾出个好歹。
叶鼎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叶鼎之“好,有劳前辈。”
他将怀里好奇张望的小安世轻轻放到辛百草旁边的矮凳上,
叶鼎之“麻烦前辈暂时照看一下安世。”
辛百草挥挥手,示意药童去抓药,自己则拿过一旁晒干的草药逗弄小安世:
辛白草“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快去收拾,这天眼见着就要黑了,别磨蹭!”
实际上,窗外阳光正好,离天黑还早得很。
叶鼎之也不辩驳,深深看了沈妙君一眼,转身出了草堂,去隔壁收拾那处小院。
是夜,药王谷的夜晚静谧安宁,只闻虫鸣与微风拂过药圃的沙沙声。
小院已收拾整洁,虽简朴却干净舒适。
沈妙君沐浴后,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白日咳得厉害,此刻反倒没什么睡意。
她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出神。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沈妙君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叶鼎之长身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却带着几分孤寂的轮廓。
门开的一瞬,叶鼎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是刚沐浴过,又许是在无人处暗自垂泪过,她眼角微红,眸子水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美感。
叶鼎之心中微微一窒,一种混杂着怜惜与沉闷的情绪悄然弥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沉声开口:
叶鼎之“沈姑娘,还未歇息?我……可否与你谈谈?”
沈妙君似乎早有所料,侧身让开:
沈妙君“叶公子请进。”
叶鼎之走进房内,反手将门虚掩。
两人在桌前坐下,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气氛有些凝滞。
沈妙君伸手想去拿茶壶,叶鼎之已先一步提起旁边温着热水的小炉上的壶,为她斟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叶鼎之“夜里不宜饮茶,恐难安眠。喝点热水吧。”
沈妙君“多谢。”
沈妙君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子,指尖汲取着那点暖意,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的笑意。
叶鼎之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仿佛笼着轻烟愁雾的眼眸,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
叶鼎之“沈姑娘,之前在暮霭城……发生的事,我深感抱歉。是我禽兽不如,未能控制己身,铸成大错,伤你至深。”
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叶鼎之“若沈姑娘……心中怨恨,或有所需,我叶鼎之,愿负全责。”
沈妙君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应,室内安静得令人心慌。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却字字如针,扎向叶鼎之心底最矛盾的地方:
沈妙君“叶公子说要负责……那,易小姐呢?”
叶鼎之身体陡然一僵。
沈妙君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带着一种洞悉的悲凉:
沈妙君“易小姐是叶公子的心上人,是安世的母亲。若叶公子因愧疚而对我负责,将置易小姐于何地?”
沈妙君“她若知晓,又当如何自处?还有安世……他还那样小,若日后知道他的父亲,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能否接受?”
她将问题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残酷的现实。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旧爱与血脉结晶;另一边,是因自己过错而深受伤害的女子。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注定要背负对另一方的亏欠与伤害。
叶鼎之,你会怎么选?
沈妙君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叶鼎之心中那扇一直刻意回避的门。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自己对易文君的感情,想承诺会对她好,会对安世解释……
可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到沈妙君眼底那抹深藏的哀伤与了然,仿佛早已看透他所有的犹豫与自私。
沈妙君“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沉重感,死死攫住了他。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沈妙君眼中滑落,“啪嗒”一声,准确地坠入她手中那杯温热的水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疲惫:
沈妙君“叶公子,我累了……请回吧。”
叶鼎之“沈姑娘,我……”
叶鼎之还想说什么。
沈妙君“叶公子,”
沈妙君打断他,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与坚持,
沈妙君“我真的累了……想歇息了。”
那声音里的哀戚与逐客之意,让叶鼎之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终是不忍再逼迫。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干涩:
叶鼎之“你……先好好休息。此事……我改日再与你谈。”
沈妙君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仿佛已无力再支撑。
叶鼎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房间,细心地替她带上了门。
回到隔壁自己暂居的屋子,小安世在里间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叶鼎之却毫无睡意,他走到外间,和衣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横梁的阴影。
脑海中,沈妙君含泪质问“易小姐呢”的模样,与她虚弱咳喘的凄楚身影反复交错。
还有她最后那滴落入水中的泪,无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负责?如何负责?放弃文君?他做不到。可放任沈妙君就此凋零,背负着这样的伤害与污名?他更无法心安。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寂静的夜里,这声叹息显得格外清晰而无奈。
窗外,月色清冷。
而隔着一道墙壁,那看似柔弱无助的女子,在确认他离开后,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去了眼角那滴扮演出来的“泪水”,眼底恢复了一片幽深的平静。
愧疚的锁链已经套上,矛盾的种子已然埋下。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浇灌,等待它生根发芽,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与情感。
这场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棋局,她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