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二少爷暴毙的消息，是在翌日清晨传遍余州的。
消息传到白府时，白妙君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与上官浅、苏昌河一同品新茶。
青瓷茶盏里，碧绿的茶汤漾着细碎的光，白妙君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偶尔抬眼冲苏昌河笑笑，眉眼弯弯的模样，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直到白晓生身边的管家匆匆而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白妙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手中的桂花糕“啪嗒”掉在石桌上，碎成几块。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点点被恐惧和难以置信填满。
白妙君“他……方少榆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白妙君“怎么死的？”
管家低声答：
管家“说是急症，昨夜暴毙。”
白妙君的手指开始颤抖。她转头看向上官浅，眼眶瞬间红了：
白妙君“阿浅……方少榆”
上官浅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上官浅“恶有恶报，这是他咎由自取。”
白妙君 “可是……”
白妙君的声音哽住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妙君“方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对不对？他们一定会怪到我头上，说是我害的……”
她的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喧哗声。
方家的人，来了。
方老夫人是拄着拐杖亲自登门的。
她一身深紫色绣金寿字纹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根沉甸甸的金簪。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丧子之痛该有的悲戚，反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粗壮的婆子和家丁，还有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
白晓生亲自在前厅接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和客气：
白晓生“方老夫人节哀。方少爷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痛心。”
方老夫人“痛心？”
方老夫人冷哼一声，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方老夫人“我儿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出了一趟城就暴毙了？你家二小姐昨日也出城了，白家主，这事你们白家得给我个交代！”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指控。
白晓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白晓生“老夫人此言差矣。昨日方少爷是在城外遇袭，与我白家并无关系。官府已经验过尸，确认是急症所致。”
方老夫人“急症？”
方老夫人嗤笑，
方老夫人“我儿身体一向康健，哪来的急症？分明是你白家害的！”
她说着，浑浊的老眼扫过厅堂，声音陡然拔高：
方老夫人“不过，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追究这个。我儿既然去了，总不能让他在下面孤零零的。”
方老夫人“你们白家的二小姐，昨日与我儿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有缘。不如就让她下去陪陪我儿，到了下面也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配冥婚。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砸进每个人耳中。
白晓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白晓生“老夫人，此话不妥。舍妹年幼，岂能……”
方老夫人 “有何不妥？”
方老夫人打断他，声音尖厉，
方老夫人“我儿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一个商贾之女，能进我方家的门，哪怕是做冥婚的妻子，那也是高攀了！”
方老夫人“白家主，你可要想清楚，我方家虽只是地方小官，但在天启可是有人的。你若是不答应……”
她顿了顿，刻薄的嘴角勾起一个恶毒的弧度：
方老夫人“白家这余州首富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赤裸裸的威胁。
商不如官，这是这个世道最残酷的规则。
方老夫人吃准了白晓生不敢得罪官家，哪怕只是个芝麻小官，背后牵出的关系网也足以让白家伤筋动骨。
她甚至觉得，让白妙君给她儿子配冥婚，还是便宜了白家。
一个死了儿子的官家，肯要一个商贾之女做冥婚媳妇，这是多大的恩典？
白晓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老夫人都以为他妥协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可最终，白晓生只是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白晓生“老夫人，请回吧。舍妹绝不会配冥婚，此事不必再提。”
方老夫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晓生：
方老夫人“你……你敢拒绝？！”
白晓生“送客。”
白晓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方老夫人在身后破口大骂，恶毒的诅咒一句接一句，但白府的下人已经上前，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出去。
消息传到后院时，白妙君正蜷在上官浅怀里，浑身发抖。
白妙君“她……她要我配冥婚？”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白妙君“阿浅，我怕……我不要下去陪他，我不要……”
上官浅紧紧抱着她，手指轻抚她的后背：
上官浅“别怕，哥哥已经拒绝了。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白妙君抬起泪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昌河。
苏昌河垂着眼眸，手中握着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白妙君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那种玩世不恭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冷意。
他在怀疑。
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她故意设计的，方少榆的死，方家的逼婚，甚至昨日的遇袭，是不是都是一场戏，一场为了接近他、利用他而精心编排的戏。
白妙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这场戏演到这里，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步错，满盘皆输。
白妙君“大哥哥……”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白妙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麻烦？”
苏昌河抬眼看向她。
少女哭得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的恐惧太真实，颤抖太真实，眼泪太真实。
真实到……让人不忍怀疑。
苏昌河“没有。”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温和，
苏昌河“不是你的错。”
白妙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松开上官浅，扑到苏昌河面前，仰着脸看他：
白妙君“那大哥哥……你会保护我吗？就像昨天那样？”
她的眼睛太干净，里面的依赖和信任太满。
苏昌河沉默片刻，点头：
苏昌河“会。”
白妙君破涕为笑。
那笑容带着泪，却灿烂得晃眼。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
白妙君“谢谢大哥哥。”
苏昌河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恐惧和依赖，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妙君像是彻底依赖上了苏昌河。
她每天都会来找他，有时是送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拉着他去花园赏花，有时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她的亲近毫无顾忌。
会自然地拉他的手，会扑进他怀里撒娇，会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糕点递到他嘴边，笑眯眯地说“大哥哥尝尝”。
起初，苏昌河浑身僵硬，避之不及。
可渐渐地，他发现白妙君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白晓生，她会扑进哥哥怀里蹭蹭，会拉着哥哥的手晃来晃去，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喂到哥哥嘴边。
对上官浅更是亲密无间，两人常常头靠头说悄悄话，说到高兴处会笑作一团。
甚至对府里的丫鬟小厮，她也从没有主子的架子，会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和喜好。
她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如此。
她是真的……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
苏昌河渐渐明白了。
这对兄妹，父母早逝，白晓生十二岁就撑起整个家业，既要当爹又要当娘，还要打理生意。
他给了妹妹全部的宠爱和保护，却独独忘了教她这个世道的规矩，那些关于男女有别、关于分寸距离的规矩。
所以在白妙君的世界里，喜欢就是要亲近，信任就是要依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算计阴谋。
她只是个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不谙世事的少女。
这个认知，让苏昌河心底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
变故发生在第七日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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