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故意沉下声音,带着几分威胁:
苏昌河“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毕竟……你看见我杀人了。”
他以为会看到更深的恐惧。
可白妙君只是瑟缩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了他的袖角。
她的指尖还在抖,声音却很坚定:
白妙君“我……我怕的。可是,我觉得大哥哥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坏人。”
苏昌河 “哦?”
苏昌河挑眉,
苏昌河“这么说,我依旧是坏人了?”
他的声音更冷,带着杀手特有的戾气。
白妙君果然吓得一抖,可她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白妙君 “大哥哥不是坏人。大哥哥救了我,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寂静。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苏昌河看着眼前这张满是信任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
笑声在胸腔里震荡,带着自嘲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送葬师苏昌河,暗河最锋利的刀,手中人命无数,连睡觉都枕着血腥味的人……
有朝一日,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说是“很好很好的人”。
真是荒唐。
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竟有一丝可耻的熨帖?
他收起笑意,重新蒙上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
苏昌河“既然白小姐这么说了,那我就当一回好人。走吧,送你回去。”
白妙君眼睛一亮,连忙去拿外衣。可她刚迈出一步,脚下就是一软。
浴桶边的水渍未干,她踩滑了。
苏昌河 “小心——”
苏昌河下意识伸手去扶。
少女跌进他怀里,这次是实实在在的贴合。湿透的中衣几乎透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柔软和温热。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白妙君红着脸站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披上外衣:
白妙君“对、对不起……”
苏昌河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昌河“没事。”
庄子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苏昌河退开半步。
少女眼眶还红着,却已经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问:
白妙君“大哥哥,还送我回去吗?”
那眼神里的期待太满,满得仿佛只要他摇头,下一秒就会有泪水决堤。
苏昌河在心里啧了一声。他最烦女人哭,更不会哄。
苏昌河 “救人救到底,帮人帮到西。”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
苏昌河“放心,我会护送你到白府。”
白妙君眼睛倏地亮了。
那亮光太过纯粹,刺得苏昌河竟有些不敢直视。
她激动地扑上来抱住他,柔软的身躯撞进怀里,带着浴后未散的水汽和少女特有的馨香。
白妙君 “大哥哥,你真好!”
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脸颊在他胸膛前蹭了蹭。
苏昌河浑身僵住。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份柔软在他胸前磨蹭,那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月光下看到的景象。
睡裙滑落露出的雪白肩颈,还有……
呼吸莫名一窒。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护卫“小姐!我们来救你了!”
青诗“小姐别怕!”
是白家护卫的声音,还夹杂着撞门的声响。
白妙君像是被惊到了,猛地松开他,转身就要去开门。
苏昌河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
苏昌河“我来。”
少女乖乖站住,仰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
苏昌河转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道青色身影就挤了进来,是白妙君的贴身丫鬟青诗。
她看都没看苏昌河,目光直直落在屋内的白妙君身上,见她安然无恙,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青诗“小姐……”
青诗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青诗“您没事吧?我们现在回去还是……”
白妙君走上前,伸手拉住苏昌河的袖角。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白妙君“先去普陀寺。”
青诗愣了愣:
青诗“可是……”
白妙君“说好了要给爹娘点灯。”
白妙君的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白妙君“不能让他们担心。”
苏昌河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角的小手,又抬眼看向她。
少女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苏昌河“走吧。”
一行人走出房间。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尸体,皆是一剑封喉,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白妙君脚步顿了顿,余光扫过那些尸体,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往苏昌河身边靠了靠。
苏昌河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生疏,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苏昌河“别怕。”
他说,
苏昌河“都死了。”
白妙君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但她咬住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向普陀寺方向行去。
苏昌河骑马跟在车旁,目光偶尔掠过晃动的车帘。
车内很安静,听不见哭声,也听不见交谈声。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此刻大概正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样子。
那年他十二岁,杀的是一条街上的恶霸。
那人欺负他年幼,抢了他乞讨来的半个馒头。他用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半截铁片,捅穿了那人的喉咙。
血喷了他满脸,温热的,腥甜的。
他没哭,也没怕。只是默默擦干净脸,捡起地上沾了血的馒头,一口一口吃完。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眼泪和恐惧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可为什么,刚才看到那丫头红着眼眶强忍泪水的模样,他心里竟会有一丝……不忍?
“荒唐。”苏昌河低声自语,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压回心底。
普陀寺到了。
马车停在寺庙山门外,白妙君在青诗搀扶下走下车。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发髻重新梳过,脸上还补了淡妆,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残留着一丝惊悸。
她转身看向苏昌河:
白妙君“大哥哥,我要进去给爹娘点灯祈福。你……能在这里等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
苏昌河点头:
苏昌河“好。”
白妙君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她转身走上台阶,青色裙摆在石阶上扫过,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莲。
苏昌河靠在马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内。山风吹过,带来寺庙特有的檀香味,混着夏日草木的清香。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白妙君重新出现在寺门口。
她走下台阶,来到苏昌河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编织的祈福带。
绳子编得很精巧,中间缀着一颗褐色的木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妙君 “今日,谢谢大哥哥救我。”
她将祈福带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白妙君“这是我在寺庙里给你求的幸运带。愿大哥哥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苏昌河心上。
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又抬眼看向她。少女的眼神干净而真挚,没有一丝杂质,仿佛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能平安喜乐。
可他是谁?
他是双手沾满血腥的送葬师。平安?喜乐?这些词与他的人生格格不入,甚至像个荒诞的笑话。
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
红绳入手,木珠微凉。
他摩挲着珠子,指尖触到上面刻着的细小纹路,凑近细看,是两个字:平安。
苏昌河 “多谢。”
他听见自己说。
白妙君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儿。她转身走下台阶,青诗连忙跟上。
苏昌河握着那根红绳,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步跟了上去。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苏昌河骑马跟在车旁。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白府门前,灯火通明。
马车停下时,府门正好打开。上官浅带着一众丫鬟仆从快步走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上官浅“妙君!”
她迎上来,仔细打量白妙君,
上官浅“你没事吧?青诗传信说你们路上遇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