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城城内死寂,比城外更甚。
王怜花脚下小心踩着青石板路走过一段亮光,再经过一道宫门,身影又在一片阴暗中隐去。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药石硫磺混合的气息。
王怜花的心猛地一沉,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年少时在那些泛黄的、落款为“柴玉关”的机关图谱手札上反复嗅到的配方描述!
他屏息凝神,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阴暗中,他有一个新的发现:那看似平整的青石板路,其缝隙的排列方式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规律。
王怜花瞳孔微缩,这分明是《地机九变》中记载的“错骨步”陷阱布局!那本书,正是柴玉关亲笔批注的孤本,他曾日夜研习,刻骨铭心。
“果然……”王怜花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方位,“不是寻常阵法,是有人刻意重置……且用的是‘他’的手法。” 这个“他”,不言而喻。
难道快活城两年前的剧变,是他在自导自演
? 眼前这步步杀机的阵法,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它脱胎于古籍,却带着柴玉关独有的、追求极致杀伤与诡谲的风格烙印。
即使王怜花完全走对方位,避开了其中一些要害,但想要完全通过,必须经过最后一关‘淬毒箭雨’。
最后阵法启动了机关,满天飞来了无数的箭羽,王怜花一边躲避一边挥舞着折扇,将身边的箭羽打得七零八落。
躲过从暗弩射出的淬毒短箭,王怜花背靠冰冷的石柱喘息。 他仔细检查了发射口的构造和残留的机括部件,眉头越皱越紧。
这精巧又歹毒的设计,其核心原理竟与他记忆中一本名为《千机引》的残卷所述如出一辙。
那残卷扉页上,赫然是快活王龙飞凤舞的题字与心得标注。 越往里走,阵法变化越是繁复凶险。
当他在一处回廊触发了连环翻板陷阱,险之又险地借力跃上房梁时,他看清了下方翻板下隐藏的、布满倒刺的深坑。
这种“陷中藏锋,连环相扣”的布置,正是快活王在一本论机关美学的杂记里嘲笑前人“过于直白”后,提出的所谓“雅杀”理念的典型体现!
“呵,‘雅杀’……”王怜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的疑云彻底散去。
这快活城内环环相扣,此阵以中枢为眼,破眼则阵脚自乱,必留生门。
他手持着霹雳弹,炸毁了一个中枢点,待白烟尘土散去,露出一个安全点。
四周都是陷阱,空气中飘着更浓的腐朽味、泥土腥气、和毒物的甜腥。
以身入局正是破阵的一个关键,王怜花抬头一看,阴暗的天花板上赫然出现了北斗七星阵。
他凝神观看,待北斗星芒最盛之时,以墨斗线凌空画出倒北斗的方位,再将七枚铜钱按南斗六星加破军的位置。
他将七枚铜钱的位置,与地面青石板块对照,最后飞身一一越过,完美避开陷阱安全通过。
王怜花回头得意的一笑,自己对这些东西算是得心应手。
只是,想到快活王可能还活着,他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重。
再往里走,就是一个封密的空间,里面只有一张棋台,棋盘上布着一个残缺的棋局。
王怜花走过去一看,这像是他和王云梦对弈时她喜欢用的开头。
他从容的将棋盘上一个黑子翻转,这时,入口突然被一道落下的石门堵住。
王怜花惊得从座位上站起,那疯狂跳动的心脏仿佛要冲开身体。
一丝丝白烟从门缝里溜了进来,他身上冷汗直流,瞬间明白此刻时间紧迫,他冷静了一下,重新坐下来看着棋局。
只见原本熟悉的黑子突然间变化了,原来这个棋盘是有机关的。只要走错一步,棋盘的黑白棋子都会重新布阵为新的棋局。
王怜花更是谨慎了,他犹豫地抬手,颤抖着又将一个黑子翻转,这回棋局的走向变化不大。
他又停手仔细琢磨了一下,王云梦与他对弈时步数也会有变化和差异。但她从不点破,只是按照他的走向引导他走下去。
他按照王云梦引导的路数走了几步,果然顺利了许多。
里面的烟雾不断地缭绕,鼻尖渐渐地闻到一股呛烟味。王怜花顿时感到呼吸困难,他顶着那一阵阵的晕眩,抓紧了步伐。
就在最后关键的一步时,眼看着胜利就在前方,棋局的黑子又重新排布变成新的棋局。
王怜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自己疏忽了?
他把方才棋局在脑海里过了一下,确定并无遗漏之处。
这时,耳边忽然想起王云梦说的话:“花儿,棋局本身可以变幻无穷,但最初的棋局性质依然不变。幻变不变,保持初心,才是真正的破局。”
当时他还好奇的问了一句:“娘,这到底是什么棋局?”
王云梦神情带着一股忧郁:“我愿称之为机关破晓,棋幻无穷。”
想到这里,他再次看向棋局,这可能是对方在诱导自己。他暗暗握住拳头,心里暗付:只好赌一把了。
他不顾棋局的变化,将方才心里计划好的那颗棋子翻了过来。
王怜花的眼睛紧盯着棋盘,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最后眼睛睁大了。
他看到了奇妙的一幕:棋盘瞬间一步步的变化,黑白棋子将两人方才的路径全部走过了一遍,到了最后那一步,白子毅然战胜了黑子。
正门轰然从两边打开,王怜花顿时豁然开朗,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映心湖,湖水幽森,波纹泛着点点星光。湖中心赫然是一座亭台楼阁,八角玲珑的设计精美绝伦,它就是神仙居。
王怜花站在湖边的回廊上却再也不敢往前踏出半步,所有的阵法都明示着快活王没死。
可是,走到这里,他还有回头的可能吗?
尽管心里做了充足的准备,但当王怜花落在亭子里后,看到站着的那人,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寒意与恨意。
他全身颤抖着后退,身子抵在围栏边,眼睛怒瞪着那抹墨色身影:“快活王,你果然…”
快活王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丝阴郁的笑。他总是微微眯着眼睛,迸出一道如鹰般锐利的光芒,轻易将人击碎。
王怜花紧咬银牙,嘴角不断地抽动,抓着栏杆的手指关节泛白,那力道,似是要将其捏碎。
快活王来回审视着他,一开口声音浑厚有力:“是谁…让你来的?”
王怜花不语,只是一味地瞪着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快活王再次问道:“你娘知道…你来找我吗?”
王怜花目光赤红,激动地怒吼道:“快活王,你抛弃了我娘,有什么资格提她?”
“哼哼!”快活王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眼睛望着湖面:“我没想到,你竟是一个愚蠢的人。我想…你大概是活腻了。”
“呵呵…哈哈哈…”王怜花笑得疯狂,眼睛却流出了眼泪:“不错,我就是活腻了,我最恨我自己,为什么是你儿子!”说到最后全身剧烈的颤抖,恨意填满,让他再也无法思考。
“那我就成全你。” 快活王话音刚落,抬起手掌,掌心内力涌动,竟生生将王怜花整个人吸了过来。
王怜花的脖颈被他的大掌扼制住,整个人被他缓缓提起。
体内的氧气堵在胸腔像要炸开,窒息的感觉直冲脑门,他双脚乱蹬着,全身的血液停住流动,双手无力下垂。
“娘…额…”王怜花脸上憋得发紫,眼前似乎看见王云梦那张含着泪的绝美脸孔,他哽着喉头,努力在嘴里挤出一个字。
快活王的手掌不自觉松开了一些,王怜花更是难受,感觉自己在呛咳和窒息中来回切换。
他仔细看着王怜花,那张脸生得与王云梦一般美艳,但那拥有棱形轮廓的眼睛却是复刻着自己。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王怜花整个人摔落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干呕了几下并咳出了眼泪,胸口像是挨了一下猛锤,剧痛无比。
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提醒他活着真好!
“怎么样?你还想死吗?”快活王昂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
王怜花不停地喘息着,他沉默无言,手指狠狠地扣着地面,他恨自己的弱小与无能为力,无法为母亲分忧。
时间一晃,没想到一下子过去了二十年。
快活王心里慷慨道,想起自己和王云梦在一起对弈时,她喜笑嫣然的样子像一朵白玫瑰,高贵典雅,风韵迷人。
一年后他们生下了王怜花,但他的武功又达到了一个层次,心中对那股嗜血的欲望异常的强烈。
因此,他必须离开,只想去不断地杀人。 他冷酷地笑着,心里对母子俩的那丝愧疚也消失不见。
快活王转身看向墙上正中央那幅画,他再次言辞历色问了一遍:“说,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那声暴喝如惊雷炸在耳边,王怜花吓得一哆嗦,后背霎时沁出冷汗:“是…白静。”
“白静…哼!”快活王眼皮都没抬,只斜斜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和她串通一气。”
王怜花嗤笑一声,梗着脖子偏过头去,眼底满是不服气的倔强:“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快活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掌声清越,落在王怜花耳中,却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很好,她让你来干什么?”
王怜花咬了咬牙猛地从地上爬起,他抬手指向那副画:“她要李媚娘的…”
眼睛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里的话瞬间噎住。
这怎么是一幅水墨画?
王怜花瞳孔骤缩,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傻了似的。
只见画上是用水墨丹青描绘的神仙居,上面的景色竟与现实中的无异。
定睛看去,水面的波纹自带着深幽质感,正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为这幅墨白增添了一丝色彩。
他向前冲了几步伸手抚摸画卷,话语中带着不可思议:“这里面的水怎么会动?”
他的手接着往上滑去:“这阁楼里的一男一女是谁?”
这画里处处透着诡异,他不禁问道:“快活王,你到底在做什么?”
快活王没有正面回答,倒是问了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看这流动的水,像不像一坛美酒。”
说完嘴角的笑意愈加深邃,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白飞飞和沈浪两人已经冲破第一道关卡。
王怜花对他满脸兴奋的样子有一丝不屑,但他也不点破,他明白小人得志的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是很像,那…水面上飘着的美人图是什么?”
快活王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那灰白的剪影,少了些气色,美人没有了‘色’那还能叫美人吗?”
王怜花点了点头:“的确不能算,那脸都白得像鬼了。那楼阁呢?”
快活王走到栏杆边,抚着上面的镀着的一层金粉:“你看这金粉,无非是用了财力来制作,没有‘财’怎么让画上的阁楼显得珠光宝气呢?”
王怜花更是不解了,快活王处处回话,但他却无法将快活王的话与画中的事物连接在一起。
那副故作高深的姿态,让他恨得牙痒痒:“你到底什么意思?”
“呵呵呵…”快活王越发的觉得开心,把这种极度掌控的态度发挥到极致:“很多事情,你自己去悟。”
快活王转身看着画中那阁楼的两人,便不再言语,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一个试图在画中寻找答案,另一个在等待破阵的曙光。
快活城外,白静看着天色已渐渐变暗,快活城没有任何动静,心中似乎明了。
事情果然如她想象中的一样,快活王并没有死,只怕王怜花早已死在他的掌下。
她走向座椅声音有些低落:“如意,摆驾回去吧!”
如意急忙走过去扶着她:“老夫人,不等那人了吗?”
白静坐在椅子上,沉吟了一下:“他不会出来了,给你一个任务,去广发江湖帖。就说,灵丹宝藏即将出世,地点在快活城。”
如意回应了一声,一阵风过后,这里再无人影,只有黑色的鸦群飞了过来,啄着地上刑铁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