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兰跟着影子走向棋盘纹路最密集的区域。
越靠近那个“心脏”,空气就越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无形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注意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频率与她的心跳逐渐同步。
“小心。”影子的意念传来,“这里……很敏感。”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某种更细微、更诡异的脉动——仿佛整个峡谷正在呼吸。棋盘纹路中的暗红色光芒骤然增强,像血管突然充血。花木兰本能地后退,但影子拦住了她。
“别动。”它的意念带着罕见的紧迫感,“移动会触发防御机制。”
花木兰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面升起——不是实体,而是某种能量场。周围的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之前那些遥远的惨叫,而是清晰的对话片段:
“守住中路!他们要从野区绕后——”
“撤退!撤退!我们中计了!”
“治疗!我需要治疗——”
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嘶吼有尖叫,全都带着临死前的绝望。花木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细听。但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在她耳边炸开。
“这是……”她艰难地开口。
“记忆回响。”影子的人形轮廓在能量场中变得扭曲,“当脉络被激活……储存的片段就会泄露出来。”
暗红色的光芒突然凝聚成一道道光束,从地面射向空中。每一道光束里都包裹着模糊的影像——破碎的盔甲、断裂的武器、飞溅的鲜血。这些影像快速闪动,像一本被疯狂翻动的画册。
花木兰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一柄重剑的残影,剑身上有她亲手刻下的花纹。
那是她的剑。
影像突然定格。光束中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场景:峡谷的某条小径上,她——或者说,某个时期的她——正被三名敌人围攻。盔甲破碎,浑身是血,但眼神依旧凶狠。她挥剑砍倒一人,却被另一人的长矛刺穿肩膀。
“啊——”影像中的她发出怒吼。
花木兰感到肩膀传来剧痛。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撕裂般的痛楚。她低头看去,肩甲完好无损,但皮肤下的肌肉正在痉挛,就像真的被刺穿了一样。
“记忆……在侵蚀现实。”影子的意念开始断断续续,“你必须……抵抗……”
更多的影像涌现。不止是她,还有无数其他战士——有的她认识,有的从未见过。所有人都在战斗,都在死亡。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情绪的洪流:不甘、愤怒、悔恨、解脱……这些情绪像潮水般涌向花木兰。
她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指甲抠进泥土,指节发白。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正在强行挤进她的意识:
——一个年轻法师在塔下被围杀,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完成咒语。
——一名刺客从阴影中跃出,刀刃刺入敌人后背,却被反手一剑贯穿胸膛。
——一个治疗者跪在队友尸体旁,双手绽放的光芒逐渐熄灭。
每一段记忆都带着死亡瞬间的全部感受。花木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像一张纸被无数双手向不同方向拉扯。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
“集中!”影子的意念像一根针,刺入她混乱的思绪,“找到锚点!你自己的锚点!”
锚点?
花木兰在记忆的洪流中挣扎。她想起长城,想起篝火,想起战友们的笑声——但这些画面刚浮现就被死亡的影像冲散。她想起战斗,想起胜利,想起荣耀——但这些也迅速被绝望淹没。
还有什么?
她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踏入峡谷时的困惑。
想起发现记忆缺失时的不安。
想起决定追寻真相时的决心。
这些……这些是她自己的。不是被献祭的记忆,不是别人的残渣。是她在这个诡异牢笼中,依然选择前进的理由。
花木兰猛地睁开眼睛。
她咬破舌尖,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她做了个决定——不抵抗,而是接纳。
她放开意识防线,让所有记忆碎片涌入。但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梳理。她像整理战报一样,将这些碎片分类、标记、暂时封存。痛苦没有减轻,但至少不再失控。
能量场的震动逐渐平息。暗红色的光束一根根熄灭,那些影像也随之消散。最后只剩下最初那道光束——里面是她被长矛刺穿的场景。
影子突然动了。
它的人形轮廓化作一道黑雾,扑向那道光束。黑雾与红光纠缠、撕扯,发出刺耳的尖啸。花木兰看到光束中的影像开始扭曲、破碎,最后“砰”的一声炸成无数光点。
能量场彻底消失。
花木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里衣,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活下来了,意识也还完整。
影子重新凝聚成形,但比之前更加稀薄、透明。它体内的暗红色纹路暗淡了许多,闪烁的频率也变得缓慢。
“你……”花木兰喘着气说,“你摧毁了那段记忆?”
“不是摧毁。”影子的意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是……解放。让它回归脉络,不再困在回响里。”
“为什么帮我?”
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木兰以为它已经消散了。
“因为……”最终,意念再次传来,“那段记忆里……有线索。关于牢笼的真相……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它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你的死亡……不是意外。所有人的死亡……都不是。”
花木兰的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但影子没有回答。它的轮廓开始消散,像沙堡被潮水冲刷。在完全消失前,它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一段信息直接投射到花木兰的意识中——
那是一个坐标。峡谷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还有两个字:
“证据。”
影子彻底消失了。棋盘纹路恢复了正常的暗红色脉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花木兰挣扎着站起来,看向影子最后指明的方向。那是峡谷最深处,连她这个老将都很少涉足的区域。
证据。
关于她的死亡不是意外的证据。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熟悉的血腥味和遥远的惨叫。但这一次,花木兰在这些声音中,听到了别的东西——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
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