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碎玉轩,沈微婉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
春桃很有眼色,主动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沈微婉将采来的梅芽倒在干净的帕子上,细细挑拣,只留下最鲜嫩的那些。又从生母留下的木盒里,取出一小包檀香粉末,还有几片晒干的薄荷。
香谱上记载的凝神香,本就以梅花和檀香为引,她又加了少许薄荷,既能中和檀香的醇厚,又多了几分清冽之气,对舒缓头痛更有裨益。
她将梅芽放在通风处阴干,而后碾成细粉,与檀香、薄荷粉按比例混合均匀。又寻来几张干净的棉纸,小心翼翼地将香粉裹成细香,再用剪刀剪成一寸长短的香段。
这一系列动作,她做得极为熟练,前世在丞相府的那些日子,她便是靠着这些手艺,悄悄换些银钱,补贴自己和幼弟的用度。
忙到暮色四合,一炉凝神香才算制好。
沈微婉取过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点燃一支香段。
袅袅青烟缓缓升起,带着梅花的清雅、檀香的温润,还有薄荷的微凉,丝丝缕缕,弥漫在整个屋子。原本因白日里的算计而紧绷的神经,竟渐渐松弛下来。
“小主,这香真好闻。”春桃凑在门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闻着让人心里都静下来了。”
沈微婉微微一笑,捻起一支未点燃的香段,眸光沉沉:“这香,能不能让我们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就看它的了。”
她知道,皇帝萧彻此刻正在养心殿,被头痛折磨得寝食难安。
可她一个末等更衣,连养心殿的门槛都摸不到,又该如何将这香送进去?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内务府的小太监,来通知各宫,明日御膳房会按例给养心殿送晚膳,各宫若有心意,可一并呈送。
沈微婉眼前一亮。
机会来了。
翌日一早,春桃便去御膳房打听,得知负责给养心殿送膳的,是御膳房的刘管事。这刘管事为人还算正直,只是膝下有个女儿,体弱多病,常年受咳喘之苦。
沈微婉心中有了计较。
她让春桃悄悄取了些银子,又配了一小包治疗咳喘的药粉,寻了个机会,递到了刘管事手中。
“刘管事,”沈微婉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只求您帮个小忙,将这炉香,随晚膳一同送入养心殿。”
刘管事本想推辞,可那药粉的方子,竟是他遍寻名医都求不到的,他看着沈微婉眼中的恳切,又掂量着手中的银子,终是点了头:“沈更衣放心,咱家一定办妥。”
是夜,养心殿内。
萧彻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折,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阴沉得吓人。
近来朝堂之上,太师联合一众老臣,处处掣肘于他,太后又在后宫煽风点火,逼他立苏贵妃之子为太子。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他的头痛之症,愈发严重了。
“皇上,晚膳备好了。”太监总管李德全轻声禀报,又将一个青瓷香炉捧了上来,“这是碎玉轩沈更衣送来的凝神香,说是能缓解头痛。”
萧彻皱了皱眉,碎玉轩?沈更衣?
他隐约记起,那日在梅林偶遇的素衣女子。
“拿来看看。”
李德全连忙点燃一支香段。
很快,清雅的香气便弥漫开来。不同于宫中那些浓郁腻人的熏香,这香闻着清爽,竟真的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几分。
萧彻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胀痛的太阳穴,竟真的不似方才那般难受了。
他睁开眼,眸色微动:“这香,是她亲手制的?”
“回皇上,是。”李德全躬身答道,“御膳房的刘管事说,这香是沈更衣用梅花和檀香亲手调配,费时许久才制成的。”
萧彻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袅袅青烟上,若有所思。
这沈微婉,倒是个有心的。
不同于后宫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女子,她竟懂得用这样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李德全。”萧彻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朕旨意,碎玉轩沈氏,聪慧机敏,着晋为答应,赐……”萧彻顿了顿,想起那破败的碎玉轩,补充道,“赐些锦缎布匹,再拨两个得力的宫女太监过去,好生伺候。”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声:“奴才遵旨!”
他跟着皇上多年,还是头一次见皇上,对一个末等更衣如此上心。
这沈答应,怕是要出头了。
而此刻的碎玉轩,沈微婉正和春桃一起,坐在灯下整理那些医书。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李德全带着人,捧着赏赐的锦缎布匹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意:“沈答应,接旨吧!”
沈微婉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敬,跪地接旨。
春桃在一旁,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从更衣到答应,看似只是一阶的晋升,却是沈微婉在这深宫之中,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送走李德全,春桃忍不住欢呼道:“小主!我们出头了!”
沈微婉抚摸着那匹光滑的锦缎,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这才只是开始。
她抬起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
萧彻,这盘棋,我们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