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没过多久，靳朝正式出院。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与复健，他的身体已恢复大半，日常起居行动自如，只是医生反复叮嘱，康复依旧是一场漫长的过程，不可劳累，不可心急，所有的恢复都要慢慢来，急不得。

他没有像从前众人预想的那样，重新回到车行。

那间充满机油味与引擎轰鸣的地方，曾是他少年意气的全部寄托，如今却成了他不敢靠近的禁区。只要一靠近车厢，一听见发动机转动的声响，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碰撞、黑暗里窒息的失重感，还有浑身散架般的剧痛

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从此以后，靳朝再也没有开过车。

他失去了方向盘，失去了曾经热爱的一切

赵美娟早等在了门口，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来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快上去歇着吧。”

靳强站在一旁，闷声点了点头，目光满是疼惜，却半句不提那场事故，不提他再也碰不了的车。

靳昕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放下，就轻手轻脚跑到他的房间，声音软乎乎的：“哥，你回来啦。”

她掰着手指讲学校里的琐事，讲同桌的调皮，讲校门口新开的小卖部，唯独避开所有与车相关的字眼。

他们都默契的没有过多问靳朝，也没有说任何关于赛车的事情

出院回来的第一晚，靳朝躺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半点睡意也没有。翻了个身

床头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犹豫了很久

“你睡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不过两秒，楼下就传来轻微的消息提示音。

下一秒，宋嫣的回复跳了出来：“没有。”

靳朝的心轻轻一落。

他没有再发文字，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下望了一眼。她也正抬着头，往楼上看。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没有说话，却都懂了。

靳朝慢慢起身，拉开房门。

楼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他走得很慢，脚步稳却轻，走到楼下，他只对宋嫣轻轻抬了下下巴：

“出去走走。”

宋嫣没问去哪里，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沙发上的薄外套，跟在他身后。

两人安安静静出了门。

靳朝走在外侧，下意识把宋嫣护在靠里的位置。

宋嫣陪在他身边，不催不问，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要不要去前面看看？”她轻声问。

靳朝“嗯”了一声。

夜市依旧热闹，人声鼎沸，灯光晃眼，是最鲜活的人间。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来往嬉笑的路人，看着小摊贩熟练地翻炒着食材，看着摩托车慢悠悠驶过

像回到了车祸以前。

那时候他也爱这样的夜晚，爱风，爱热闹，爱握着车穿行在街巷里，爱身边有她。

“很久没有这样走了。”

靳朝先开了口，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里

“以后可以常来。”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没有提过去，没有提伤痛，没有提他再也开不了的车，也没有提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就只是走着，看着，陪着。

他的手，自然地、轻轻地，碰了碰宋嫣的指尖。

宋嫣微微一顿，反手，轻轻握住了他。

靳朝的手还是凉的，却不再僵硬。他回握住她

热闹是别人的，可身边的人，是他的。

烟火气裹着晚风，灯光落在彼此身上，那些破碎、恐惧、沉默，在这一刻，都被人间的温暖轻轻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