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嫣正式踏入了美术设计专业的课堂,日子瞬间被填得密不透风。早上她便要抱着厚重的画夹赶往素描教室,指尖握着炭笔在画纸上反复勾勒,线条流畅,一抬眼,窗外的日光已从东斜到西。色彩构成、软件操作、创意方案、模型制作,专业课排得满满当当,画室里永远弥漫着松节油、颜料与纸张混合的气息,她常常伏在宽大的绘图桌前,对着设计稿修改至深夜,笔尖在数位板上轻轻滑动
课余时间被社团任务与课程作业占满,她总是步履匆匆,穿梭在教学楼、画室与图书馆之间,包里永远塞着未完成的手稿、速写本与电脑,连吃饭都常常是在画室里草草解决。可即便忙碌至此,她也从未断了去医院的脚步,趁着课间空隙、傍晚课后,赶往靳朝的病房
医院没有美术设计的课业磨人,无数个深夜,她对着电脑屏幕调整设计参数,在速写本上记录灵感碎片,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宋嫣的画本里,悄悄藏着一整本靳朝的康复时光。
第一幅,是他扶着栏杆练习站立。身影清瘦,脚步尚且不稳,站立然后他双腿疼痛,额头开始冒汗,他依旧咬牙坚持,一步一步走着。
第二幅,是一双手的特写。靳朝握着握力器,指骨分明。她没有画他的脸,只一笔一画勾勒腕骨与指节的弧度,把他所有不肯言说的隐忍,全都藏进这双慢慢恢复力量的手里。
第三幅,是阳光下的缓步。他已能独自慢慢行走,影子被拉得修长。眉眼间的沉郁淡了许多,宋嫣笔尖轻快,将这难得的进步画了下来。
第四幅,是他靠在床头睡觉。闭着眼,安稳睡着,往日不安沉郁退去,她用笔他放松的轮廓,笔一画,都是她藏在画笔里的安心。
………
一本薄薄的画本,记不住岁月漫长,却记下了
他从伤痛里站起,
她从等待中守望。
那日靳朝康复得已好了许多,宋嫣临时去接水,画本随手搁在床边小几上,没有合上。
他随手拿起,指尖轻轻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他。
从最初勉强抬臂,到扶栏而立;从紧握康复器、到可以正常走路
原来在他咬牙坚持的那些时刻,她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把他所有狼狈与坚韧,一一收进画里。
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摩挲
宋嫣回来时,便看见他静静望着那本画本
她刚要开口:
“这些……都是你画的?”
宋嫣轻轻点头:“嗯。”
“我想把你慢慢好起来的样子,都记下来。”
他合起画本,轻轻放回她手边
“以后,不用只画我康复的样子。”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等你娶我,画我们婚后的生活”
忙了一段时间,空了下来,宋嫣终便想起了万青。
万圣邦与贺彰相继入狱,是非曲直她比谁都清楚,错不在旁人,全在万圣邦一身。可亲情牵绊终究难断,宋嫣放心不下,还是转身往万青的住处走去。
房门虚掩,一推便开。
屋内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浅淡的天光照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
万青蜷在沙发里,手边放着半瓶未喝完的酒,长发松松垂在肩前,没了以前的傲气,看见宋嫣进来,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疏离,只是轻轻抬了抬眼。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哑,没有半点敌意,只有藏不住的疲惫
宋嫣看了看四周,倒了一杯水给她,在她身旁轻轻坐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万青指尖碰了碰杯壁,目光落向虚空的一处,淡淡笑了笑:
“我没事,就是……有点空。”
她清醒又认命:
“万圣邦的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是他自己走错了路,怨不得别人,也怪不得任何人。”
宋嫣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可你还是会难过。”
万青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也没有强装坚强:
“嗯。毕竟是亲人。”
“人没了,家也散了,心里空得慌。”
“你不用特意过来安慰我,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要怪,就怪我爸自己执迷不悟”
“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喝点酒,缓一缓就好了。”
“万青,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没有苦“我没想太远。”
“等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我想离开这里。”
宋嫣望着她,没有打断。
“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不用再被谁牵扯,不用再困在过去里,就……重新开始。”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手边的酒,轻轻将瓶子推到一边,像是在和从前的自己告别。
“我不会垮的。”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
宋嫣再次开口“那贺彰呢”
“我以前……总觉得他听话、沉默,像我爸身边一道影子。”
她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后知后觉的清醒。
“直到他主动去自首,我才真正明白。”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害过谁。被我父亲牵制这么多年,他忍了,也守了,最后还愿意站出来,还靳朝清白。”
她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只剩一片释然
“是我以前,从没认真看清过他。”
“他值得安稳,值得被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