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没画完的画。沈清河突然觉得,这阳光,这操场,这道没解完的物理题,还有身边这个人,混在一起,像杯加了柠檬的汽水,酸溜溜,甜丝丝,冒着傻乎乎的泡。
他的指尖在纸页上划过一道抛物线,像在描摹刚才冲刺时的轨迹,嘴里还在念叨:“你看这里,假设碰撞后速度方向相反,动量守恒方程应该是这样……”谢辞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笔递给他,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沈清河接过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突然觉得有点紧张,像是第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答题,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不对,”谢辞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弹性碰撞动能守恒,你漏了这个条件。”他伸出手,指尖点在纸页的空白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里,补充进去。”
沈清河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那指尖离自己的手背只有几厘米,能感觉到一点淡淡的体温。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题,耳朵却悄悄红了,像被阳光晒透的苹果。“哦,对,动能守恒,”他用笔在纸上划了道线,“我刚才跑太快,脑子还没跟上。”
谢辞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写字。沈清河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没睡醒的蚂蚁,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页上留下浅浅的凹痕。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镀了层金,鼻尖上还挂着颗没擦干的汗珠,亮闪闪的。
“这样对吗?”沈清河把写好的步骤推过去,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谢辞低头看了看,指尖在“mv₁ + mv₂ = mv₁’ + mv₂’”这个公式上划了划:“符号错了,速度方向相反,应该是减号。”他拿起笔,在错误的地方画了个小小的叉,然后写下正确的式子,字迹清秀有力,和沈清河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哦,对!方向!”沈清河拍了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我就说哪里不对劲,果然还是老辞你厉害。”他看着谢辞写的公式,突然觉得那串字母和符号像串会跳舞的音符,比程亿的接力棒还让人着迷。
程亿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了,冲他们喊:“你们俩能不能别秀了?颁奖仪式快开始了,沈清河你好歹是个‘进步奖’得主,不去露个脸?”
“什么进步奖,”沈清河嘟囔着,却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这叫量变引起质变,是哲学范畴的胜利。”他转头对谢辞说,“你等我会儿,我去去就回,领完奖继续讲题。”
谢辞没说话,只是把练习册合上,放在旁边的草坪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笔。沈清河跑向主席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后背的蓝色运动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面小小的旗帜。
颁奖仪式很简单,老楚拿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亲自给沈清河颁奖。“不错啊沈清河,”老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进步一秒也是进步,下次争取再快一秒,我给你申请个‘持续进步奖’。”
沈清河接过证书,红本本在手里有点发烫,他对着老楚鞠了个躬,声音响亮:“谢谢老楚!下次我争取跑进3分40秒!”
台下哄堂大笑,程亿喊得最欢:“沈清河你吹牛皮!能跑进3分45秒我就请你吃十根冰棍!”
“谁吹牛皮了?”沈清河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到时候你可别赖账。”他拿着证书往回跑,风吹得证书哗啦啦响,像只振翅的蝴蝶。
谢辞还坐在原地,手里的笔转得飞快,阳光在他的白衬衫上流动,像水一样。沈清河跑到他面前,把证书往他面前一递:“你看!老楚亲自颁的,有含金量吧?”
谢辞的目光扫过证书上“沈清河同学在运动会1000米项目中表现优异,荣获进步奖”这行字,指尖在“进步奖”三个字上顿了顿:“嗯。”
“就知道说嗯,”沈清河把证书塞进口袋,在他身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笔转起来,结果没转两圈就掉在地上,滚到了王浩脚边,“王浩帮我捡下笔,谢了。”
王浩正看到《昆虫记》里“萤火虫捕食蜗牛”的章节,闻言抬头,推了推眼镜,弯腰把笔捡起来,递给沈清河:“萤火虫会用毒针麻痹蜗牛,然后分泌消化液将其分解,再吸食……”
“王浩你能不能别总说这个,”沈清河打了个寒颤,“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把笔还给谢辞,“还是做题吧,刚才那道题还没讲完。”
谢辞没接笔,只是看着他:“证书不打开看看?”
“看什么,”沈清河把口袋里的证书又往深处塞了塞,耳朵有点红,“红本本一个,又不能当饭吃。还是物理题实在,学会了能得分。”他说着,又把练习册翻开,指着另一道题,“这个圆周运动的题,我总搞不清向心力和离心力的区别,你给我讲讲。”
谢辞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然后在圆心处点了个点:“向心力是指向圆心的合力,离心力是惯性系中的虚拟力……”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沈清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皱着眉问“为什么这里要用mv²/r”,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远处的接力赛开始了,枪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程亿他们班得了第一名,程亿抱着接力棒在跑道上狂奔,像只脱缰的野马。沈清河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程亿这家伙,赢了一次能吹半年。”
谢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程亿正举着接力棒冲他们挥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嗯。”谢辞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你说我们班下次运动会能拿团体第一吗?”沈清河突然问,手指在练习册的封面上划来划去,“我觉得我们班潜力挺大的,程亿的短跑,王浩的……呃,王浩的知识储备,还有我这个‘进步冠军’,再加上老辞你……”
“我不报项目。”谢辞打断他,语气平淡。
“我知道,”沈清河笑了,“你可以当我们的军师啊,给我们制定训练计划,就像解物理题一样,精准高效。”他凑近了些,能闻到谢辞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点阳光的味道,很好闻,“你看,你帮我制定跑步计划,我都进步了一秒呢,说明你的计划很管用。”
谢辞的笔在纸上顿了顿,墨点在“向心力”三个字旁边晕开一小片:“是你自己跑的。”
“那也有你的功劳,”沈清河说得理直气壮,“要不是你每天监督我训练,我早就偷懒了。上次我想请假去看电影,还被你揪着去了操场,害我少看了半场《蜘蛛侠》。”
“那部电影你后来补看了三遍。”谢辞提醒他。
“那不一样,”沈清河撇撇嘴,“首映和重播能一样吗?就像物理题,第一次做和第二次做,感觉完全不同。”他突然觉得这个比喻很妙,得意地冲谢辞挑了挑眉,“怎么样,我这个比喻有水平吧?颇有老辞你的风范。”
谢辞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被风吹动的树叶。阳光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操场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该回宿舍了,”谢辞站起身,把练习册和笔放进书包,动作利落,“晚自习要开始了。”
“哦,”沈清河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哒”的响声,“晚自习还要考数学,老张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他看着谢辞的书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给你的巧克力呢?你吃了吗?”
“在书包里。”谢辞说。
“那可是进口的,”沈清河跟在他身后,往宿舍走,“你赶紧吃了,放久了会化的。我妈说那巧克力能补充大脑能量,吃了做题更快。”
“嗯。”
“你别总嗯啊,”沈清河有点不满,“你好歹评价一下,是甜了还是苦了,比食堂的白糖糕好吃吗?”
谢辞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沈清河追着问,“是比白糖糕好吃,还是没白糖糕好吃?”
“……差不多。”
“切,”沈清河撇撇嘴,“没品味。”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高兴,脚步都轻快了些。
宿舍楼道里比早上安静了些,只有几个晚归的同学匆匆走过。沈清河掏出钥匙开门,门“咔哒”一声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他刚想开灯,谢辞突然说:“等等。”
“怎么了?”沈清河停下动作,黑暗中能感觉到谢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证书掉了。”谢辞的声音在黑暗中有点模糊,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本本,递给沈清河。
沈清河接过证书,指尖不小心碰到谢辞的手指,冰凉的,像块玉石。他赶紧把证书塞进怀里,摸到开关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充满了房间。谢辞已经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收拾晚自习要用的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
“晚自习考数学,”沈清河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你说老张会不会出上次那道变态的压轴题?就是那个二次函数和圆结合的,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谢辞把数学课本放在桌上,声音平淡:“有可能。”
“那你给我讲讲呗,”沈清河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把练习册推过去,“就讲十分钟,不然晚自习要被老张点名批评了。”
谢辞没拒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这道题要先求圆心坐标,再联立方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小溪流过石头,沈清河听得很认真,连程亿在窗外喊他去打球都没听见。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沈清河总算搞懂了那道题的思路。“谢谢老辞!”他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我先走了,占个好位置,给你留个靠窗的!”
谢辞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书包跟出去。楼道里,沈清河的声音还在回荡:“等等我老辞!别走那么快!”
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谢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里面的巧克力盒子硌得手心有点痒,他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好像比平时任何一个傍晚都要长,也都要甜。
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老张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全班:“今天考数学,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不然按零分处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沈清河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第一道题,是他最擅长的集合题,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谢辞,谢辞已经开始写第二题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沈清河低下头,开始做题。窗外的月光很亮,把他的试卷照得像蒙了层纱。他想起下午谢辞给他讲题的样子,想起那道物理题的解法,想起口袋里的红色证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进步一秒不算什么,解对一道题也不算什么,但身边有个人能陪着你,一起跑步,一起做题,一起在月光下走回宿舍,这样的日子,就像杯加了糖的咖啡,苦中带甜,让人觉得,未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沈清河握紧了笔,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却比以前认真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眼谢辞,谢辞正好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然后移开,继续做题。沈清河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题,耳朵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静静地洒在课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温柔地裹在了一起。